话是那么说的,但在具体事情上。
梁俊义表示他有自己的节奏。
约莫是从那天开始,梁俊义来城寨的频率激增,花在打扮上的时间也翻倍。
搞得细佬们私下议论纷纷。
以前出门打理下头发就算给足了面子,一件针织背心衣柜里有多件同款换着穿。
毕竟庙街十二少的名号就是最昂贵的行头。
现在每日的穿着打扮都不重样,出发去城寨前至少要在镜子前站上一刻钟。
活像换了个人。
到了城寨任谁来问,梁俊义都是以下借口四选一:
找信一吃饭,看看龙哥有没有需要帮手的地方,找四仔打麻将,或者帮Tiger哥来城寨拿药。
听细佬们闲聊时谈及此事的蓝信一两眼一黑。
真系离谱,Tiger哥知不知道自己在城寨人眼里都快成了只体弱多病的老虎?
但蓝信一从头到尾都知道——
梁俊义每次说来找自己吃饭,结果在理发铺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屁股扎了钉子似地起身,说自己要出去转转。
Tiger哥每回的药从跌打膏药,到枇杷膏,再到止咳糖浆,短短一周就换了三四种,搞得四仔都颇为担心地前来旁敲侧击。
如果说原来的十二少只是略微在意外表的老虎,现在的他就是一只成日花枝招展走T台的孔雀。
简直是把发春刻在了脸上。
但更关键的是,梁俊义这样频繁地来有什么动作吗?
压根没有。
所以蓝信一从来不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不好再收回去。
其实梁俊义每次来都是打算要做些什么的。
但从架势堂出发时鼓起的勇气,总会被从庙街到城寨的路风所吹散。
这路程实在不算远,他在路上能足足想了有上百句搭讪的开头、聊天的话题,但等到了城寨巷口全都又一一被自己删掉。
所以这么些天下来,梁俊义也只是会在每次故意经过福盛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慢到路过的阿婶都要投来诡异的目光,然后轻啧一声,风驰电掣地超过此树懒。
梁俊义只不过是想多停留一会,哪怕知道白里此刻不可能在这儿。
他没像以前那样再刻意偶遇白里了。
以前能那么做是因为他心里没鬼。
心里没鬼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光明磊落。
他敢在大庭广众下冲她笑,专门绕到她面前问东问西,走前再塞点糖过去。
如今连从福盛楼路过时,梁俊义都在疑心自己的脚步声是不是太响。
但脚步一边慢着走,一边心底骂自己废佬的声音都快响破了天。
现在他既想见到她,所以经常来城寨。
可又怕见到她,所以从不去主动找她。
这是很蠢的,他知道。
蓝信一当然也知道。
梁俊义也知道信一知道自己知道。
所以每次在城寨碰面时,两个人的气氛就会在某一时刻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时刻并不明显。
他们是过命的好兄弟,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起什么端倪。
该玩闹玩闹,该做事做事,该吹水吹水。
但每当话题不小心转到提子或者提子条女的时候,这种微妙确实会不自觉地显现出来。
他们都会变得刻意地无所谓,变得过分的随意。
这种微妙很轻,轻到两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装作没看出来。
白里或者阿凤这两个名,在他们口中从来不被提起。
以前是因为对她不熟,现在是因为什么,谁也不愿意想,更不愿意提。
可有些话在心里憋久了,总会找机会冒出来。
-
有天晚上他们又被梁俊义撺掇着来大排档吃宵夜。
四仔是被硬拉来的,三人都喝了点酒。
谁也没注意到,在四仔和信一聊起最近码头药材的时候,梁俊义已经闷声干了好几瓶。
他突兀地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拍。
没碎,但声响不小。
在蓝信一皱起的眉头和四仔惊诧的目光中,梁俊义谁也不看地,只盯着眼前的酒瓶,喃喃自语。
“喂,如果——我系话如果咋,如果佢唔系嗰条友嘅女朋友,你会点做?”(如果她不是那谁的女朋友,你会怎么做?)
这下换作四仔皱着眉头了。
戴着的面罩都阻挡不住城寨版田原俊彦的疑惑。
目光来回打量着自己身旁两位气氛骤然古怪的兄弟。
最终选择放过醉鬼,落在了信一脸上。
蓝信一谁也没看。
但他筷子停在半空中,僵了几秒。
然后他把菜夹进了碗里,语气很平静。
“冇如果。”
但这个停顿已经足够长了。
长到梁俊义抬起醉醺醺的眼,长到四仔放下酒瓶左右看了看周围,长到三个人都意识到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于是蓝信一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尝试着点烟。
可能是风的原因,他连续打了几次都没点着。
他就那么叼着没点着的烟坐在那,把随手将打火机扔在了桌子上。
打火机磕在桌面上,滚了几圈,躺在了酒瓶的旁边。
这个动作让四仔心里一沉。
他没喝多少,信一也远远不到酒量,可这动作怎么看都不算清醒。
蓝信一不知道自己在动摇什么。
兄弟的女人不能碰,细佬的女人更不能碰,这是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更是他蓝信一做人的底线。
但她爱提子吗?
他亲眼看到了答案。
她跟提子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生存?
如果是后者,那她现在的处境,到底算是攀附,还是被困?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道。
但在这个只有兄弟的酒桌上,蓝信一可以放任自己想一下。
蓝信一从旁捞过梁俊义的打火机,终于把烟点着了。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一根被点燃的香。
香应该在供堂,可他们聊起她也不该在此时此地。
皆是不合时宜。
沉默在此地荡开。
就当梁俊义和四仔都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蓝信一肩膀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口烟,将话语同烟雾一同吐出。
“你以为我冇谂过?”(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平地一声雷,炸的在座六只耳朵都嗡嗡作响。
可蓝信一没停。
“我日日行过街市都见到佢。见佢帮啲师奶凑细路,帮阿婆做下杂务,坐喺凉茶铺同老板倾偈说笑。佢做呢啲嘢嘅时候,同喺嗰个男人面前完全系两个人。”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事吗?我每天经过街市都会看见她。看到她帮师奶们带孩子,看到她帮阿婆们做杂事,看到她坐在凉茶铺上同摊主说笑。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跟她在他面前是两个人。)
梁俊义的眼神在那瞬间变了。
他知道自己打算走一条怎样的路,往小了说是少年风流,往大了说是背信弃义。
嘴硬的人最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拜入洪门时,发的誓言人人都会说。
可不是人人都会做。
梁俊义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些人中。
此刻听着信一的话,就像是在黑暗无垠的夜海上终于找到了漂泊的同路舟,于是远处的一点亮光也不再显得孤寂。
可梁俊义的眼睛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听到了后半句的质问。
“但就算分得清,呢啲关我哋咩事啊?”
(可是就算分得清,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梁俊义,你系咪唔记得自己系咩身份?”
(梁俊义。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最后一句话有些重了。
四仔连忙出声,“喂喂喂,你哋饮大咗啊?唔好再讲啦!”(你们喝大了,不要再说了。)
梁俊义当然没生气,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给自己又开了瓶酒,一口气喝了半瓶。
看着一人喝酒,一人吃菜。
四仔真的以为这事算暂时过去了,正准备开口说点别的。
砰。
面罩被溅出来的酒液洒了满脸。
四仔抹了把脸,发现两人谁都没看自己。
扑街黑*会。
酒瓶被放下的时候,梁俊义呛了口酒,但还没等呼吸平复下来,就出了声。
他声音比刚才哑得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知自己系咩身份,但我亦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啲乜。”
完了。
四仔伸手捂住了自己湿漉漉的脸。
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想不开跟明显不对劲的两位出来喝酒。
唯一值得四仔庆幸的是,现在时间够晚,人也少。
更别说老板提前就帮忙把这一角清了场,城寨里的人也都有眼色的不往这边乱看。
四仔的肌肉已经绷了起来,打算趁待会两人爆发时把桌子上还没吃的菜抢救一下。
至于这两扑街黑*会?
打架又不是一天两天,全当练练手脚咯。
先报酒泼脸之仇。
等他们来自己医馆包扎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道得罪医师的下场。
四仔已经凭借着自己看片多年浸淫下来的导演风范,跨界写好了剧本分镜。
但蓝信一没说话,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他只是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把烟灰弹进了风里。
因为蓝信一觉得这只是梁俊义酒精上头的话,算不得多真。
如果真的下定了决心,他不会在这里喝闷酒。
老虎的行动力太过莽撞。
但梁俊义还在犹豫,他还没跨过那道墙。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都喝多了,没有再聊刚才的话题。
四仔走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最近都不再来凑这两条友的热闹。
剩下两位喝醉了,但一个比一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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