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看到王离抓碎桶沿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将之推广全军的念头。
毕竟他不必问这东西耗费如何,只要有效,他便能想法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黎澈的身上时,只见黎澈满眼茫然。
这样子,倒是叫等着答案的王贲、王绾等人也疑惑起来。
黎澈推手道:“我怎么知道要多少钱?”
他问的十分理直气壮,毕竟史书看的再多,他也不能知道那么细的物价,何况秦朝的史书本就没那么全。
他这一问,就连一向稳如山岳的嬴政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只好改问:“那不知先生可否给出药方?”
这事儿不难,黎澈自然点头。
但未及开口,就听嬴政继续道:“李斯,殿外传讯,召夏无且前来。”
听到这个名字,黎澈的眉头挑了一下,这位也是个名人呀,还被政哥亲口认证“无且爱我”呢。
忽然,王离一声闷哼,唤回了他神游物外的思绪。
此刻浴桶中的水,已从葱绿重回透明,王离一身被药力刺激的肌肉虬结也重新平复。
他望着黎澈,询问:“先生,我已无甚感觉,这是药力已经过了吗?”
眼下已经一点听不出来他上一刻的咬牙忍耐,尾音里都带着轻快与豪气干云。
黎澈点了头,他才从水中起身,告罪一句,即刻往殿中准备好的屏风而去,那里也有干爽的衣裳。
等他换好衣裳回来,黎澈已经再度征用政哥的纸笔,将药方写好——
只到殿门口叫一下人的李斯早已回来,正在黎澈的讲解下,将简体字誊写成秦篆,否则夏无且怎么看得懂。
黎澈问道:“政哥,夏无且既能随侍你多年,当是颇得你信任,不若叫他也学了这简体字?”
“到时也能给他看些医书,精进精进。”
“待你踏入修行,固然不再需要凡俗医术,但他行医多年,对制药也熟悉,也能帮把手。”
嬴政摩挲着手里写着药方的纸,他不吝让人给黎澈“帮把手”,何况夏无且也确实是他所信之人。
颔首道:“善。”
黎澈的唇角微微一勾,又是五十传道值到手。
再者,夏无且有医术底子,只要字学会了,很快就能在医学一道上突飞猛进,到时候这一学科的考核奖励,他还不是拿到手软?
这时,殿门被人小心推开,夏无且刚通过,外面的人又轻手轻脚将门关上。
夏无且碎步上前。
他随侍多年,如今已有近五十岁,但或许是常年与药打交道,一身药香不说,身子骨也强健过常人,面上看着也不过四十左右。
他腰上挂着药囊,脚步轻且稳,到了近前先向嬴政行礼,随后又一一与殿上重臣见礼,到了黎澈这里,却是顿住了。
黎澈这两日才现身人前,却颇得嬴政爱重,见过的都知道他在嬴政面前是怎样的“肆无忌惮”——
谁家敢直呼帝王“政哥”的?
可夏无且没见过他。
见过黎澈的人,也都被下了封口令,谁敢多一句嘴?
倒是黎澈先冲夏无且笑了笑,一颔首,夏无且只好且先回以颔首,再恭敬等着嬴政的吩咐。
嬴政早从黎澈那句“夏无且随侍你多年,颇得你信任”,就知道黎澈大约是知道夏无且的。
这时也不讶异黎澈的友善态度。
只让李斯将誊写好的药方交给夏无且。
夏无且双手接过竹简,细细看来,殿中一时只有竹简翻动时碰撞的轻响。
越看,夏无且的神色越沉、越凝重,满眼都是沉思与疑惑,偶尔还泄出几分激动。
此事事关军中,王贲便先打破了沉默,问道:“夏侍医,此方可强筋健骨,用在军中可行否?所耗几何?”
——黎澈不知凡人用度,但夏无且定是知晓的。
夏无且这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问话的王贲,向嬴政拱手答道:“陛下,此方乃臣生平仅见,用药颇为奇特,但细思非全无章法。”
“臣不敢妄言其效,需得一一验证,不敢贸然用药。”
他的语气极为审慎,而嬴政也最为看重他这一点,才敢将自己的身体托付于他。
见嬴政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夏无且才转而跟王贲说,这服药配齐需得多少银钱,又道:“但能否供给全军使用,便还要看这一副药下去,能提升几何。”
“若是一人所用过多,那……”
恐不能为全军计。
但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侍医考量的事情,他便不必说全。
而听了他的话,黎澈道:“那不如夏侍医替王小将军把把脉,他刚用了一副药。”
且不提夏无且听他在皇帝面前随意开口的惊诧,就说听到这药竟然已经给王离用过,他攥着竹简的手指都用力几分。
王离听此言,干脆的冲着夏无且伸手。
夏无且下意识看向嬴政,既是寻认可,也有几分“求救”的意味——
事情怎么发展的这么快?他一个谨小慎微多年的老疾医怎么招架得住?
但作为疾医,他的手指却是稳稳落在王离的手腕上,同时也认证观察着王离的神色。
三指落下不过数息,夏无且的眉头便微微一跳。
王离的脉象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按常理,人若刚经历一番药力激荡,脉象多少会有些浮数、虚浮,甚至带几分躁动。
可王离的脉虽沉实有力,却不见半点虚浮之象,反倒像是……像是刚练完一套拳脚,气血充盈,筋骨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只手,又按了片刻。
又细看王离面色,最终开口道:“武城候,可否让臣看一看舌。”
王离依言张口。
只见王离的舌色红润、苔薄而匀,也不见药毒伤津之象。
这一通看下来,他满心都只剩下“奇也!怪哉!”
不过,他也没就此便说这药方定然大用,而是缓缓道:“陛下,王将军脉象沉实有力,气血充盈,筋骨舒展,并无虚浮之象。”
“臣请命,即刻开始验药。”
想到前两日陛下忽然下令命人试养小鼠验毒一事,他又仿其而行,道:“此次试药,还望陛下也允臣三组人。”
“衣食、居处、操练皆同,一组不用药,一组按方五日一浴,一组十日一浴。”
黎澈一听这话,就猜到那“小鼠实验”不是交到夏无且手里,他也定然是关注的很。
索性道:“政哥。”
只一个称呼,夏无且呼吸一滞,攥的手里的竹简咯吱作响。
黎澈却没管那些,在嬴政的注视下继续说道:“政哥,不若你多选几组人,一组还照往日训练的法子训练,一组只练淬体术、一组只练养气术,一组既练淬体术也练养气术。”
“最后两组,再如夏侍医所说那般,既练功,也用药浴。”
“且等月余时间,看他们的差距。”
短短几句话,夏无且已经不知从何惊起——
前日小鼠试药一事竟是眼前之人提议。又知晓王离今日气血丰盈,非单凭药浴,还有那淬体、养气二术之神异。
他一小小疾医,当真能知晓这般多吗?
不想这其后还有让他更为吃惊的。
片刻后,只听嬴政道:“善。人选便由王贲、夏无且共择,不得徇私。”
王贲抱拳:“臣谨诺。”
夏无且也躬身应下。
还未起身,又听嬴政接着道:“此外,夏无且随同习字一事,便自明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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