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津坊隔着南门宝钗楼,紧邻渡口,一条东西主巷贯穿坊内,数条窄巷南北分叉,连通各家院落,是咸阳六个坊里,人流最盛之处。
巷内尘土飞扬,呼喝声与蹄声交织,孩童沿着巷垣追逐奔闹。
时至今日,王姝依旧无法想象,盛唐时期的咸阳,会是这样夯土围墙,漫天黄土的彪悍场景。
王姝一进坊门就用袖子掩住口鼻,提稳食盒,一路奔回东巷自家院落。
饶是她腿脚再快,回到家时,身上仍是落了一层灰。
李氏打开门后,看到王姝眉头紧蹙的样子,好笑地拿起门后的拂子帮她掸土,口中道:“你若实在嫌弃,不如明日起,我去给你阿耶送饭?你年岁不小,可以多学些女红针线、勤俭持家之事。”
王姝知道李氏是在故意取笑她,板着小脸道:“我如今裁衣炊饭,比寻常小娘子不知强出多少,阿娘可是嫌我没把阿兄比下去?”
李氏先是一愣,随后掩唇轻笑,“你这般不解羞赧,也不知随了谁。”
王姝见身上已经干净,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拉着李氏往屋内走,口中道:“自然是随了耶耶,他还让我带菽浆给阿娘呢。”
李氏一听菽浆,就问王姝:“当真是你阿耶让买,不是因你说饮它对容貌有益,所以才买了让我喫?”
菽浆也就是豆浆,王姝知道它的好处,所以常借着王俨的名头,买来和李氏分食。
天气一热,李氏和王姝胃口都不好,所以两人都没喫午食,王姝从食盒里拿出之前装酸梅饮的陶罐,刚好倒出两碗,回道:“这还有假?耶耶心疼阿娘昨夜晚睡,叮嘱我看着你多歇息。”
说着递给李氏一碗,“田娘子帮忙洗了陶罐,里面没有酸梅味,阿娘快喫。天热,菽浆不能久放。”
李氏本还有话要问,但因为王姝那句‘耶耶心疼阿娘昨夜晚睡’,而默默低头喫浆。
王姝未曾留意李氏神色,盘算着家中储积,思忖道:“趁着天气还热,这两天再晒一些茄干、豇豆干,和瓠瓜干,我和渡口的何翁已经说好,让他多送些菜来。等到阿姊腊月从长安归宁,炖锅子给她和小甥喫。还有家中豆酱也快见底了,今夜睡前泡些菽,明天再做一瓮。”
李氏看着才十三岁的王姝,想她小小年纪家里家外的操心,眼里满是疼爱,摸着她的头道:“你喜喫桃,最近县市上的桃比桥市更贱些,还是趁着天气多买两筐,晒了桃脯好冬天泡水,去岁你不是喊着桃脯晒少了?”
王姝差点忘了这回事,一口气饮完菽浆,对李氏道:“都晒,家中院子够大,明早就让阿兄去县市拉两筐桃回来。”
说着见李氏也喫完了浆,催着她去小憩,然后自己提起食盒,去院中水瓮旁清洗用过的碗箸。
王家是渭津坊内,极少数院中就有井的人家,不但用水方便,还能将喫不完的食物吊在井中保鲜。
仅凭院中有井这一点,王家就是渭津坊内不错的人家。
何况王家家风淳朴,父子二人都是正经吏役,长女王娴已经嫁人,王姝虽年幼,但终究也要嫁出去。
所以近些时日,坊内有适龄小娘子的人家,都很属意正值说亲年纪,人又上进的王谌。
王姝收拾完,小憩了一会儿后,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院外有动静。
推开房门见是王谌回来了,李氏刚给他打开门,不由诧异道:“阿兄今日怎么比耶耶还早回?”
李氏一边帮王谌掸土,一边侧目看向他,眼底也是好奇。
王谌抹着额尖汗珠,语气轻快道:“今日原上有一老叟要转卖家中熟田,因着急出手,一亩只卖五百文,如此价贱根本不愁买家,归家也就早了些。”
王姝道:“田产交易向来繁琐拖沓,阿兄竟这么快?”
王谌朗笑出声:“阿兄我熟稔规矩章程,杂事半日便可尽数敲定。”
李氏看着一双儿女,心中虽然欣慰,但还是忍不住唠叨:“再是熟稔也要当心,你才坐稳差事,田宅地亩乃是大宗重业,稍有差池便生纠葛。”
说完又想起五百文一亩的田,不免有些遗憾,“可惜你年纪未到,家中田亩已满,不然再买些田,又能多些进项。”
王谌扶着李氏进屋,宽慰道:“阿娘放心,儿很是仔细,明日我携契卷去司户曹,更易田亩簿册、更新双方手实,此事便尽数了结。至于田产之事,阿娘更不用担心,儿是市佐,等明年年满十八岁后,哪里愁买不到好田。”
李氏想想也是,不再提田产的事,轻笑道:“你有成算就好,没想到我如今未及四十,就万事不用操心,开始享儿女清福。”
说着又想起什么,对王谌道:“你明日去县衙,回来经过县市时,记得多买两筐桃回来,阿姝喜喫桃脯,让她多晒些。”
王谌摸摸王姝的总角,笑着道:“阿姝少有东西喜欢,阿兄又怎会忘记?不用去县市,我一早就盯上了原上的桃圃,只等着这两日去摘。”
王姝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说道:“阿兄记挂我,我自然也惦记着阿兄,今日做了卤肉,等耶耶回来,就切来给你们下酒。”
开元年间并没有卤肉,只有腤肉,算是卤肉的前身。
王姝是按照现代方法做的,里面一些卤料都是药材,平常人家哪里喫过。
而且她还用铁釜炒糖色,铁釜虽然炒菜不行,但锅底温度高,炒糖色是正正好。
如今沙糖产自扬州,转卖到咸阳价格很是昂贵,可李氏还是放任王姝用了一些糖。
可想而知,她做的卤肉有多受家里人喜爱。
王谌听后面上一喜,问道:“当真?”
王姝看着眼前还未及丁的少年,想他平日再是稳重,说到底只有十七岁,和家人言谈间,难免带出些少年心性。
便笑着回道:“我还能骗阿兄不成?卤肉也不费什么功夫,只要阿娘舍得买豚肉和沙糖,我日日做与阿兄喫。”
李氏在旁说道:“那可不成,你们俩一个还未娶妻,一个还未嫁人,娟帛和铜钱都要存着。”
王谌不如王姝脸皮厚,李氏刚说完,就给他臊了一个大红脸,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两人,赧然道:“阿娘和阿姝先坐着,我去洗洗换身衣裳。”
说完也不等人说话,一溜烟出去,跑回自己房内。
王姝看着王谌有些慌张的神色,摸着下巴道:“怎么看着阿兄这副样子,像是动了春心?”
李氏倒是没看出什么来,只看着王姝很是头疼,掐着她的小脸道:“你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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