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车窗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雨丝。
雨雾渐起,黑色库里南碾过潮湿的泥泞土地,车前的巨型铁艺栅栏门大开,缓缓驶入香山归陵。
柳行踩下刹车,黑色伞面率先没入雨中。
没过多久,后座车门被打开,冷空气夹杂着雨后湿黏的泥土气息,篡夺人的感官。
关上门后,柳行温声开口:“慕总,茂信地产的陈董约您明天在郑家老宅吃饭。”
“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
慕迟收回视线,臂弯里的淡色康乃馨飘开清冷的香,他顿了顿,“好,我知道了。”
柳行举伞跟在他的左右,思索片刻,淡声问:“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两人踏上层层石阶,雨水顺着风打在脸上,“像陈琴这样的人,只要郑秋林一天不肯公布遗嘱,她死都不会罢休。”
耳边树梢沙沙轻颤,落下一地的簇簇声响。
走完上坡的石阶,慕迟脚步停留在原地,侧过脸,看密密匝匝的牌位中间站立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
男人身型消瘦,深色鸭舌帽压得极低,让人看不清他憔悴的脸庞。
他缓缓俯身,像是忍耐着身体撕扯的疼痛,将手里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墓前。
慕迟默默攥紧拳头,提步走近,“好久不见。”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像是被人突然从身后扼住了喉咙,惊诧的瞳孔不安地转动。
男人抬手压下帽檐,急忙转身离开。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慕迟喊住他。
男人脚步轻顿,沧桑的背影落魄且悲哀,抬头时眼角因为这句话而泛起泪光。
潮湿的泥土面上,两行脚印交替重叠,像是曾经相伴而行。
冷风刮蹭,男人终究是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直到身影越来越来模糊,柳行拧眉询问:“不追吗?”
慕迟指甲嵌入掌心,“不了。”
“确定吗?慕先生是我们非常重要的证人,如果他跑了,线索可能就真的断了。”
慕迟收敛好神色,深吸一口气,“他才从牢里出来没多久,还处于被监视的阶段,他不敢乱来。”
清冽的凉意斜斜打在手背,天空又下起了雨。
慕迟倾身蹲下,看雨水落在石碑上,顺着“周氏女亭之墓”这几个刻字往下淌。
他修长的指腹温柔抚过石碑,垂下眼,看脚边那束百合花瓣纯洁美丽,没有一丝杂色。
——
因为医院救助基地的志愿活动缺人手,江喻舒打算好这几天都过去帮忙。
其实志愿的工作并不难,主要是帮忙喂食供水、打扫笼舍或者偶尔带狗狗出去散步,但可能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一整日头都是晕的。
起初她没多放在心上,带着小金毛出去散步回来,才逐渐察觉有些不对劲。
卫生处的阿姨倒完垃圾回来,看见沙发上双手掩面的人,关心了她一声,“靓女,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江喻舒极力睁开眼,说话都慢一拍,“有点难受,不太想起来。”
“你等等。”
阿姨从储物柜里给她拿了体温计,等了十分钟,阿姨看着度数轻轻摇头,“你发烧了,要去医院看看哦。”
话音刚落,陆沉晰恰好推门走进来,温声询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生病了。”阿姨指了指沙发上的江喻舒,“你带她去看看,反正刚好也轮你换班了。”
陆沉晰走到江喻舒跟前,微俯下身来,朝她伸出手,“还能起来吗?”
说着,江喻舒抬起了头,还是自己硬撑着沙发靠背站起来,语气浅浅,“麻烦你了。”
陆沉晰摩挲几下指尖,无声收回手,“不麻烦,我的车在外面,走吧。”
两人一起去了最近的医院,陆沉晰帮她挂了急诊,抽完血拿着报告去了诊室。屁股还没坐热,医生接连问了很多问题,江喻舒顶着个糊涂脑袋应声,脸颊红扑扑的。
医生帮她登记,一边还在叮嘱她,“不要总是熬夜哦,压力大也要注意饮食规律,少吃一些辛辣和添加剂太多的东西。”
江喻舒尴尬扣扣指甲,小鸡啄米似点头,“哦。”
“去拿药吧,挂完水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谢谢医生。”
医院里床位紧张,江喻舒只能坐在过道里输液,背靠冰冷冷的座椅,心里居然掠过一丝凄凉。
最近的运势真是没谁了,闹了这么多事,最后没扛住把身体搞垮了。
陆沉晰坐在她旁侧的座椅上,手肘搭在膝盖,看向她,“你要是困了也可以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帮你看着水。”
“没事,我还没那么严重。”江喻舒小声拒绝,她还没心大到能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睡觉。
可陆沉晰却笑了笑,双手摩挲,像是随口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一个人来医院看诊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最后还是我让舟凡来接你回去的。”
江喻舒双眼轻眨几下,倒是想不起来这件事了,温声说:“居然还有我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是吗?”陆沉晰拧了拧眉头,轻笑一声,“你那时候还挺小的,高烧成那样子,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哥哥。”
语罢,江喻舒扯唇讪讪一笑,“还有这种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陆沉晰点头,“那段时间舟凡每天都在担心你,说你做事总是心不在焉,把你从港城接回来后也没见你出去玩过。”
再接下去的两人相顾无言,陆沉晰以为她是累了,探究似的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她俨然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就像那时一样。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也没有哄过女孩子,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沉默。
——
在医院输完液后,陆沉晰开车送江喻舒回轩庭府。
看她走路时总是晃悠悠的,眼皮困得打架,陆沉晰放心不下还是跟她一起上了楼。
电梯“叮咚”一声响,原本闭目养神的男人回过神,抬眼见江喻舒慢吞吞走出,还未出声,下一秒陆沉晰也跟着出来。
走廊声控灯亮起,照亮她身后男人的脸庞。
慕迟眉心微紧,目光瞥见江喻舒虚弱发白的唇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近,“你不舒服吗?”
江喻舒幽怨地瞧他一眼,别开脸。
站在一旁的陆沉晰单手插兜,无奈笑笑,对她说:“我先走了,下次有需要再联系我。”
说完,犹豫之下,还是抬头朝慕迟微微挑眉。
“......”慕迟双眼微咪,面上的表情算不上有多友善。
“傻子。”身前娇小的女人低低怨道,皱了皱眉头,“你是要来我家打卡吗,到点就来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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