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汉斯嗷一嗓子,直接跳到了约翰背上。
约翰被他撞得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把门框上的灰蹭下来。
几个妇人尖叫着往后缩,那个抱孩子的转身就跑,差点把孩子扔了。
托马斯拐杖杵地,脸都白了:“你……你说什么?!”
“真的!”小汤姆手舞足蹈,“我刚出去找东西,回来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我趴在门缝一看——他坐起来了!”
“坐起来了?!”
“对!坐得直直的!还……还低头看自己手!”
屋里一群人面面相觑,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汉斯从约翰背上滑下来,腿肚子直打颤:“老……老爹,这怎么办?”
托马斯攥紧拐杖,浑浊的老眼里头,惊恐和茫然搅在一块儿。
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死了,又坐起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
门外忽然又跑进来一个人,是住在霍夫曼屋旁边的老妇人。
她喘着气,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镇长……镇长他下床了!还往外走!”
屋里彻底炸开了锅。
汉斯一把抓住约翰的胳膊:“走走走,快走!”
约翰被他拽着往后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别在这儿!”
托马斯杵着拐杖,使劲敲了两下地。
“都给我站住!”
屋里安静下来。
托马斯看着门口的小汤姆,声音发紧:“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他?真的……坐起来了?”
小汤姆使劲点头:“真的!我看得真真的!就是那个草帽!他那个草帽还在头上戴着呢!”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平常人躺下,哪有戴帽子的?
他姑且当镇长死得突然,霍夫曼手忙脚乱忘了给摘。
但他记得啊。
他当时还试着给摘了一下,可那帽子就跟黏在脑袋上似的,怎么扒都扒不下来。他自个儿都折腾出一身汗,愣是没摘动。
小汤姆当时还惋惜了好一阵。他自个儿就爱戴帽子,这么牢固的戴法,要是镇长还活着,他非得讨教讨教不可。
托马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拐杖往前一杵,迈了一步。
“走。”他说。
汉斯愣了一下:“老爹,去哪儿?”
托马斯头也不回:“去看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看他到底是活了,还是……别的什么。”
——
托马斯杵着拐杖,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一串人。汉斯缩在约翰后面,约翰又缩在汉斯前面,两人挤成一团,谁都不敢落单。几个妇人互相攥着手,脸绷得紧紧的。
那个抱孩子的更是把孩子搂得死紧,孩子都被勒得哼唧了也没撒手。
小汤姆走在最边上,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真的看见了,坐得直直的,还低头看手……”
但是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目不斜视,生怕自己眼角的余光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霍夫曼家里镇政府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光。
托马斯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把门推开。
屋里安静得很。
那张木板床上,被子掀开着,空荡荡的。床单上还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证明刚才确实有人躺过。
但躺在上面人没了。
汉斯的腿又开始抖:“老……老爹……真,真诈尸啊……”
托马斯没理他。他往里走了两步,四处看。
那间小屋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床,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确实没人。
他又看了看床铺。按理说,人死了两天了,身上该流下些液体了。但床铺很干净,只有一个人形的凹痕。
“霍夫曼,你确定那镇长死了?”托马斯又问了一遍。
霍夫曼反而不敢答了,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脑袋,话里话外都透着不确定:“死……死了吧……?”
他敢肯定,他摸人鼻息的那会儿,人确实是没气儿的。
但……
霍夫曼看了看那比镇上最爱干净的小姑娘的床铺还要干净的床铺,艰难的别开了眼睛。
反正,他是不信有什么诈尸的。再加上这床干净的不像是死人躺过的。
所以,人应该没死吧?那会儿只是一不小心闭气了?
霍夫曼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忍不住看向小汤姆:“你呢?你陪了那么久,是死是活该分得出来吧?”
小汤姆咽了口口水,不敢吭声。
他素来是个胆小的,哪儿就真敢在这屋子里陪床了?不过是隔着门缝远远观望罢了。
他能肯定的就是,这两天每次过来,人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被子也好好的盖着。
至于是死是活……
小汤姆见大家伙都看过来,顿时慌了神:“我,我也不知道啊……也许,也许没死吧……”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反正我活了这些年,是没见过诈尸的……你们见过吗……”
大家伙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这谁见过?就是神话故事里,也没几个这么写的吧?
“所以,”约翰小声问,“【泰式柠檬茶霸王杯】根本没死?只是借着死了的名号,想……想跑了?”
汉斯立刻松了口气,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拍了拍胸口,嘀咕道:“也行,总比诈尸强。”
托马斯没说话,但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能接受镇长受不了这环境要跑。这破地方,三年跑了八个,不差这一个。
但跑就跑吧,好端端的诈死干什么?
就算诈死,也该死得再远点,死得再长点。
把他们的同情心都勾出来了,结果半道又活过来算怎么回事?死到一半,良心发现,决定不死了?
托马斯觉得,今儿个他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他转过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住了。
一股味道飘过来。
很淡,但很香。是那种食物被煮熟后才会有的香气,混着油脂滋滋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妇人怀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孩子,一下子睁开眼睛,咽了口口水,小手往外够:“好香!好香!是饭饭香!”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吸起鼻子来。
确实香。
是那种肉在锅里煎得滋滋冒油的香,勾得人胃里直抽抽。
但问题来了,这镇上所有人都在这儿了,谁会在做饭?还做得这么香?
托马斯四处望了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做饭的,”他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干,“不会是那个【泰式柠檬茶霸王杯】吧?”
托马斯看向大家伙。
大家伙的脸色齐刷刷变得有点怪。他心里大概有数了,干脆问了出来。
“他?”汉斯皱着眉,“他不是刚活过来吗?活过来就做饭?”
大家伙也没别的什么反应,只有汉斯皱着眉道:“他?他不是刚活过来吗?活过来就做饭?”
“那他还能干什么?”约翰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出来找我们,然后说自己饿了?”
“哈,有点自知之明的都该知道,刚刚把我们戏耍了,又怎么可能从我们手里讨走好吃的饭呢?”
他自己就是面包师,反正他宁愿拿面包去喂外面的沙狐,也不会拿去喂这个【泰式柠檬茶霸王杯】的。
汉斯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托马斯没再说话,就黑着张脸,循着那股香味往外走。身后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堂屋,往后院走,越走味道越浓。
穿过最后一堆废铁后,他们才看见了人。
【泰式柠檬茶霸王杯】正蹲在一堆柴火跟前,往一个黑乎乎的铁锅里扔那些有些奇怪影子的空气。
火烧的锅子滋滋响,白烟寥寥,香味就顺着那白烟一阵一阵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直抽抽。
托马斯愣住了。身后那群人也愣住了。
倒是那个孩子,从妇人怀里探出脑袋,使劲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饭饭……”
辛云瑶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的帽檐抬起了些,露出张干干净净的脸来,五官都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好像在一户陌生人的后院做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群人,又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饿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没人说话。
汉斯嘴张着,约翰眼瞪着,那几个妇人互相攥着手,谁都不敢往前迈一步。
最后还是霍夫曼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锅,又看了一眼蹲在锅边的人,嗓门都劈了:“镇、镇长——你、你、你怎么在我家做饭?!”
辛云瑶想了想。
“饿了。”他说。
他回来的超级突然,甚至都没来得及扒拉两口泡好的泡面。
一醒来就觉得肚子里跟被猫挠了一样,难受的厉害,就去做饭了。
虽然不一定能吃到,但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也不是完全没效。
霍夫曼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托马斯往前走了一步,他盯着辛云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镇长,”他说,“你是人还是鬼?”
辛云瑶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托马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人。”他说。
“那你怎么……”
“没死。”辛云瑶打断他,“就是没电了。”
托马斯愣住了。
没电?什么意思?
辛云瑶没等他问,转过身继续往锅里扔东西。一边扔一边说:“等会儿,快好了。”
香味又飘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浓了。
小娃娃们馋的嘴角都流下了口水,在自己母亲怀里挣扎着要下去,但被自己母亲牢牢抱住了。
辛云瑶没理会这些,他把锅端起来,往锅里看了一眼。
还行,虽然卖相一般,但好歹都熟了,吃下去不会拉肚子。
他翻了翻,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破木盆,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去,端着往院子中间那张瘸腿的石桌走。
石桌三条腿是好的,第四条腿垫了块砖头,一晃一晃的。
他把木盆放上去,又回身去拿碗筷。
碗是豁口的,筷子长短不齐。霍夫曼一个老光棍,能凑齐这些东西已经不容易了。
辛云瑶把碗筷摆好,抬起头,看着门口那群人。
“要一起吃吗?”他邀请道。
但没人敢动。
汉斯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那个木盆,表情古怪的不行。约翰躲在他后面,探头探脑地看。那几个妇人互相攥着手,谁都不肯往前迈一步。
盆里那些东西,他们能看见。
但看见的不是菜,是种子。
一把一把的种子,炒得油汪汪的,飘着热气,散发着勾人的香气。
香是真的香,但再香也遮掩不住那就是一盆种子的事实啊!
谁家好人会直接吃炒种子呢?
“这……”汉斯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能吃吗?”
辛云瑶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刚咀嚼了两下,他就停住了。脸上那点淡淡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
又是这样。看着是菜,闻着是菜,但吃起来……又是一嘴巴空气。
什么都没有啊……
他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数据就是数据。人就是人。隔着一层代码,他永远也尝不到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算了,习惯了。
他正要开口说“你们不吃我就收了”,忽然听见一声哭嚎。
一个一直窝在妇人怀里、被香味勾得流口水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扭着身子往外挣,小手往前够,嘴里喊着:“饭饭!饭饭!”
妇人吓了一跳,赶紧去搂。
可惜没搂住。
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石桌边上,伸手就往盆里抓。
“小兔崽子——!”妇人的脸都白了,追上来要捞他。
但晚了。孩子已经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他卖力的嚼了嚼,然后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妇人愣在原地,伸着的手僵在半空。
所有人盯着那个孩子,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小脸上绽开一个笑,咧着嘴,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好吃!”他拍着手,原地蹦了两下,“好吃好吃!是西瓜味的!”
辛云瑶低头看了一眼盆里。
西瓜肉炒西瓜皮。
哦,那没错了,肯定是西瓜味的。
孩子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妇人站在旁边,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
她也不知道变成什么。
妇人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吃得满嘴流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从惊恐到茫然,从茫然到困惑,从困惑到……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孩子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小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两道缝。
“妈妈吃!”他还知道招呼人,举起油乎乎的小手往盆里指,“好吃!”
妇人咽了口口水。
那盆东西,在她眼里还是种子。一把一把的,炒得油汪汪的种子。
但真的太香了。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两天?三天?反正这破地方,断顿是常事。
而且孩子吃了没事。
她亲眼看见的,吃了好几把了,活蹦乱跳的,还在那儿笑。
妇人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种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她愣住了。
甜的。
是那种清甜,像夏天摘的野果子,咬一口汁水能溅出来的那种。
“这……”她张了张嘴,又嚼了嚼,“这是……草莓味儿?”
孩子在旁边拍手:“妈妈吃到了!妈妈吃到了!”
妇人没理他,又捏了一撮,塞进嘴里。
这回是另一种味儿。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奶香,像……
“桃子。”她小声说,“这个是桃子味儿。”
汉斯在后面看得眼都直了。
他咽了口口水,又咽了口口水。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响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约翰斜他一眼:“你肚子叫了。”
“你管我。”汉斯没好气,但眼睛还是盯着那盆东西。
那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吃得正欢的母子俩,终于有个人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汉斯也忍不住了。他挤到石桌边上,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然后眼睛亮了。
“这个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是……是……西瓜味儿?不对,是甜瓜味儿?”
“你管它什么味儿。”约翰也挤过来了,“能吃就行。”
一群人围着那张歪腿石桌,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嘴里塞。
“我这个是白菜味儿!”
“我这个是萝卜味儿!还有点甜!”
“哎我这个是……是玉米!烤玉米的那种!”
“呸!”汉斯忽然停下来,脸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老长,“呸呸呸!”
他满桌子找水,没找着,只能张着嘴直哈气。
“这什么玩意儿!”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好辣!辣死了!”
辛云瑶看了一眼盆里,辣椒炒肉丝。
肉丝是南瓜冒充的,但辣椒是真的辣椒。他仓库里堆了好几百个的朝天椒。
“辣椒。”他说,“不爱吃别吃。”
汉斯张着嘴,哈着气,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镇长!”他说,舌头都大了,“你,你囤这玩意儿干啥……”
辛云瑶想了想,道:“种着玩。”
在迷雾区那三个月,一开始他还挺认真。开图鉴嘛,种田玩家的本分。
小麦、玉米、土豆、南瓜……挨个种一遍,看看长什么样,收成多少,能解锁什么新东西。
等图鉴开完了,迷雾还没散。
他就只能继续种。
种完了收,收完了种。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就种着玩儿呗。
这话落到汉斯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这【泰式柠檬茶霸王杯】说,种,种着玩?
汉斯咽了口口水,没敢接话。
如今的世道,最昂贵的就是这些食物的种子了。数量稀少不说,存活率还极低。谁家要是得了一两颗,不都得高高捧着,跟伺候祖宗似的小心伺候着?
种着玩?
这话听着……凡尔赛来了都得甘拜下风吧?
汉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敢说,可不敢说。
这【泰式柠檬茶霸王杯】的手艺忒好了。他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知道种子能炒出这么多花样。
而且他手里那么多种子。刚才做饭的时候,这【泰式柠檬茶霸王杯】一把一把往外掏,跟掏不完似的。
要是他愿意留下来,他们镇子都得好好捧着。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留下来。
汉斯收回目光,偷偷看向托马斯。
老头站在人群后面,拐杖杵着,他眉头拧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汉斯凑过去,小声喊了一句:“老爹?”
托马斯没理他。
汉斯又喊了一声:“老爹,您说句话啊。”
托马斯这才动了一下,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他能说什么?
这人死了两天,活了,起来做饭,手艺还这么好。手里那把种子,一把一把往外掏,跟掏不完似的。
要是他想跑,早就跑了。犯不着躺两天,再起来做顿饭。
托马斯在心里把自己那点纠结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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