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此刻汗如雨下,面如晚霞,呼吸中蔓延着血腥之气。
他顾不得歇息,匆匆说道:“女郎,我们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大坡遇到陈湜派来的追兵。谁料他们竟施放弩箭,雪熄公子染着病,未能躲开,膝上中了一箭……”
扶楹心都揪扯起来,指甲狠狠扎入手心。
她最关心的是闻灼是否还活着,可看江越捂着胸口很是难受,故顿了顿,让他稍缓片刻。
“属下拖着他跳下那坡,躲避过几波攻击。杀尽那十一人后,我找到不远处的一间茅舍,将他安放于那处,暂且由一对老夫妻照料。”
江越大喘一口气,“女郎,进城请郎中少说也需一个时辰,属下便即刻赶回禀报。请女郎携着药箱随我前去,不然,公子轻则左腿患疾,重则性命堪忧”
听了江越一番描述,扶楹双拳攥紧,心底生出熊熊怒火,一双眼中满是猩红恨意。
她与他这几日间皆是私人往来,何曾有过势力勾结?
将闻灼送至大雍,今日一别相忘于江湖,她已做好此生不再相见的准备。
但陈湜生性多疑,一口咬定她图谋不轨,严审扶桑,还派十一骑兵追击闻灼,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实在可恨至极。
她刻不容缓收拾着药箱,下令道:“碧落,你快下楼备马,我们策马过去!”
“是!”碧落匆匆离去。
江越见到扶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女郎,雪熄公子在昏迷前……让属下将两件物品亲手交予你。”
扶楹听到这牵挂许久名字,不由得停下了手中动作,转头向看江越。
江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把匕首,小心翼翼递给扶楹。
玉佩有掌心般大小,由羊脂白玉制成,通体镂空刻有玄武与螭吻。雪地初遇时,扶楹曾在他腰侧见过此物。
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艺精湛,应是前一晚闻灼戳瞎刺客眼睛的那把。
“这……”
身为公主,扶楹见识过不少名贵的玉器,自然能看得出这玉佩是稀世之宝。还有这匕首,送与她是何意?
“雪熄公子说,这玉佩价值千金,女郎可将它卖掉医好面疾。匕首有一微小机关,按下按钮后蛇毒会浸润刀刃,被刺人不出半盏茶便会毒发身亡,他希望女郎在危急时刻,以此保身。”
扶楹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掌心传来美玉的细腻质感,心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让她呼吸都感到有些沉重。
患有面疾,只是她为了避他不见而寻得借口罢了。
一句杜撰的虚言,他竟记了那么久,还担心她钱财不够,将如此贵重的贴身玉佩送与她。
她很难想象,闻灼是如何经受着高烧与疼痛,在意识溃散殆尽之时,将这二物取出,言辞由衷地叮嘱江越,让他交给自己。
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再抬眼去瞧那匕首,扶楹双眸再度染上了心疼与泪意。
她双手颤抖着将两物细细收起,如同得了稀世宝物一般,私藏于怀。
片刻过后,扶楹与碧落二人收拾完毕,牵着马走出宅院。
江越浑身是血的样子不能见到卫兵,故躲避到暗处,在途中与她们会和。
她们刚拉开大门,陈湜便挡在前方,门口的侍卫将长矛叉举,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陈湜:“慢!公主殿下与碧落姑娘要去往何处?”
又是他……
听见他的声音,扶楹心中烦不胜烦,柳眉蹙起,一张昳丽绝美的脸上尽是厌恶。
她抬眸,锐利的目光看向陈湜,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扶桑被带走,不能与她相见,许是受了酷刑,亦或凶多吉少;闻灼被射穿膝盖,生死难料,也是因他执意要置人于死地。
虽不知是否有商珏授意,但陈湜生性龌龊,蛇蝎心肠,有目共睹。
“跪下。”
冷冰冰的两个字,传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面孔散发着阵阵寒气,扶楹未能克制满心的愠怒,终究还是失态了。
陈湜对上她刀锋一般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心中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扶楹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出。
陈湜左脸被打的侧了过去,瞬间一片惨白,随后显出了清晰的指印。
他不敢转头,仍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如一尊雕塑立在那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不甘的愤恨。
扶楹板着面孔,语气冷傲,不容置喙:“我去何处,岂是尔等可以过问的?陈卫率,莫要逾矩。”
打完一巴掌,再唤一声“陈卫率”,实在讽刺。
后方的碧落看到这一幕,霎时感到心胸舒畅,那口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得以疏解。
扶楹抬手指向门口的一个被吓傻的侍卫,“你过来,不对他掌嘴五十,不准停下!”
“属下……遵命!”
侍卫战战兢兢答道,朝陈湜抬起手。
掌起,掌落,一串连续不断的掴打声在身后响起。
扶楹同碧落飞快蹬上马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很庆幸,自己在小时候学过骑马。
扶昭行深爱着唯一的女儿,在扶楹年幼时便悉心教授她礼乐、骑射与诗书。扶楹生性好学,天资聪颖,将这些技艺悉数掌握。
她慈爱的父亲,却死于非命;她心悦之人,也遭人暗害,性命垂危……
扶楹一路策马扬鞭,在江越带领之下,火速赶来那间立于茫茫山野间的茅舍。
江越飞身下马,叩响柴门。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步履蹒跚地踱步前来,为他们开门。
“哎呦,公子呐,你可来了。那郎君一直没醒来,烧得浑身滚烫。”
老人眼球上似有一层浑浊白雾,向他身后仔细看了一番,瞧见满脸急迫的扶楹与碧落,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去。
扶楹向老人匆匆行了礼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院子,掀开棉絮外露的门帘,抬脚踏入屋内。
屋里很黑,为了度过严冬,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隔绝了多数光亮,只有一盏痕迹斑驳的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屋内之景才勉强可见。
扶楹外披大氅,内着华服,与茅屋老旧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姑娘。”
守在床边的老妇人为昏迷的闻灼擦拭掉额头上的冷汗,见扶楹手提药箱,携着婢女,心中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这是你家郎君吧,快上来看看。”
扶楹点头,连忙拿起油灯,凑到床前。
闻灼一动不动躺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旧棉被,左腿外露,膝上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周围衣物已完全被鲜血浸湿。
他一直在昏迷着,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查。
她瞧着他,不由得想到此前那极为相似的场景。
彼时,她在自己的闺阁,为昏睡的他疗愈肩膀的伤口。
如今,他依旧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扶楹看着看着,双眼渐渐溢满泪水,眼前不由得模糊起来,将屋里的那点光融成一片蒙蒙碎影。
她见过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加,无一不彰显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金戈铁马的凛凛威风。
作为南征北战的武将,如何能经受得起手脚一点问题,更不要提这么严重的箭伤。
扶楹将油灯递给碧落,从药箱中拿出柳叶刀、止血钳和纱布。
“老伯,”她转头拜托老人:“烦请您多点几支蜡烛。我在昏暗之下看不清晰,怕一个闪失耽误了他性命。”
说罢,她给碧落使了个眼神。
碧落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伯,拜托了!”
老夫妻穷困潦倒,拮据度日,家里仅剩的几支蜡烛是他们预备留到来年正月,与儿子儿媳过年团聚用的。
见扶楹这么说,老人颤颤巍巍地推开了碧落的手,“家里还有蜡烛,这就为姑娘取来。人命关天,老夫不要这些。”
“我去取,姑娘安心为郎君医治便是。”
老妇人眼睛尚且无疾,去柜中去来蜡烛,点燃后放置于床边。
眼前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扶楹戴上洁净羊皮手套,用剪刀将闻灼膝盖周围的衣服悉数剪开。
剪刀一剪下去,布料都在渗血,她的手套上也沾了鲜血,黏黏糊糊一股铁锈腥气。
扶楹顾不上擦拭,凑近仔细观察着闻灼膝上的弩箭和伤口,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女郎,公子伤势如何?”
碧落,看扶楹的神色感觉到事情不妙,忧心忡忡问道。
“弩箭正中他膝盖,导致髌骨碎裂,但好在箭上无毒,我会全力保住他的膝盖,不留下腿疾。”
碧落与身后的江越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旁人皆能看出闻灼乃怀瑾握瑜之人,且对扶楹情深义重,他们也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扶楹为伤口彻底消毒后,左手持柳叶刀压制住髌骨,防止错位,右手紧握着箭杆,将弩箭用力拔出。
一屋子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得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医治骨折与箭伤,需要清创,复位,固定,敷药,包扎,每一步骤都不可少。
为保视野清晰,碧落举着蜡烛更加靠近扶楹。
扶楹聚精会神,手握镊子,小心翼翼将闻灼裂开的髌骨一一拼凑复位。
碧落跟随扶楹行医多年,但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双手有些颤抖,不忍直视。
她举累了,再由江越举着,如此替换了好几轮,二人胳膊都感到酸楚。
扶楹一直未曾休息,一刻不停地为闻灼敷药,按压。
她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虽自己早已口干舌燥,还因长时间聚精会神有些疲劳,但闻灼的身体等不了。
行医者必将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放在首位,这是师父徐迹对她的一贯教导。
漫长的时间一晃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闻灼的膝盖固定起来,包扎好伤口,为他施了针灸。
他这条腿,在她的全力治疗下,已有十足把握可以痊愈。
扶楹诊过闻灼的脉搏,确认他气息逐渐恢复,状态进入平稳,长舒一口气,对位于身后的一行人说道:“他已无大碍。”
几人始终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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