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刑部大狱的青瓦。徐狱丞坐在灯下,摩挲着那十七张“火化执据”。纸已泛黄,墨迹却新得扎眼。
他查过存档。城南杜记义庄,景和三年三月才注册。可这些文书上最早的“焚化”日期,竟在天启六年腊月。
整整早了六年。
他盯着印章:“杜记代焚,凭契为证”。朱砂清晰,底下还有小小的“巳”字编号。
这不似伪造,更像一套早已运作的流程。
徐狱丞闭上眼。他不能停。
次日清晨,赵掌记抱着公文走进周崇安的值房。他袖口依旧一丝不苟。
周崇安头也不抬:“放下吧。”
赵掌记退下,却留了张纸夹在文卷里。纸上有一行小字,笔锋模仿着周崇安的楷体:“杜记义庄,查无此户。”
他没署名。
不到半日,那张纸被单独抽出,丢进值房的偏炉里烧了。
赵掌记默默记下:谁取走的,何时烧的,谁清的炉灰。他将记录封进蜡丸,藏入一本要送往太常寺的书里。
同一日,城南杜记义庄。
沈嬷嬷带着四名宗妇院女使登门,素衣香烛,以巡查殡仪为由。
杜掌柜袖手立在堂前,语气冷淡:“本庄守法,不劳费心。”
沈嬷嬷亮出一道通政司稽查令,印信簇新。
“奉旨查核旧档。掌柜若无弊,何惧一查?”
杜掌柜沉默片刻,侧身让路。
地窖在井底。霉味混着纸灰气扑面而来。沈嬷嬷指挥女使仔细翻检。
西墙第三排,砖色略深,敲之声空。撬开夹层,露出一箱未焚尽的“冥契”。
黄纸黑字,格式统一:“今有阵亡将士孟某,振武营参军,天启六年腊月殉国于风雪关……特委托杜记代焚,家属知情,永不追索。”
落款盖着兵部职方司的监印官红印。
沈嬷嬷认得这印。去年冬祭,她在宗妇院的抚恤名录副本上见过。
而“孟某”这名字,正与孟舒绾母族一位失踪远亲吻合。
她指尖微颤,面上平静。取出袖中小巧的拓影匣,就着烛光,将契约影像留在药纸上。
数息之间,事毕。箱子合拢,砖墙复原,不留痕迹。
临走,她留下铜钱作香资:“日后若有新档,烦请报知宗妇院备案。”
杜掌柜点头,目送她们离去。
马车驶过三条街,一名粗衣妇人悄然离队,怀揣油布包直奔城北码头。
一艘货船正要启航,目的地是北境冰河渡口。
当夜,北境营帐内炭火将熄。孟舒绾独坐。
荣峥掀帘进来,肩头覆雪,递上一只油纸包:“沈嬷嬷的人送的。说‘风筝线未断’。”
她拆开,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药纸。上面文字与印章的轮廓模糊却清晰。
目光落在姓名上,她呼吸一滞。
孟某。振武营参军。天启六年腊月殉国。
她的手指抚过“殉国”二字,仿佛触到那年埋葬无数忠魂的风雪。
原来,他们连**的名字都不放过。
伪造阵亡,虚报抚恤;假立义庄,销赃灭迹;再以“回收”之名,吞没本属遗属的田产财物。
十七具“焚化”的尸体背后,是一张横跨兵部、通政司、刑狱和民间的巨网。
网的尽头,是那些高坐庙堂、口称忠良之人。
她缓缓合上药纸,收入贴身暗袋。
帐外风雪更紧了。巡逻的脚步声远去。守夜鼓声响起,四更三报,一声不差。
鼓是活人敲的。
但有些东西,捂不住了。
灯花爆了一声。她抬眼看帐顶,眼神如刃。
有些账,该清算了。
炭火映着药纸上的字迹,像在掌心烧。孟舒绾凝视“孟某”二字,指尖收紧。
这不只是名字。是血脉,是母亲临终前仍念着的族谱上,那行被朱笔勾去的记录。
她没有动怒,也未叹息。多年历练让她学会:情绪是利器,需在恰当时出鞘。
此刻要的是刀锋般的清醒。
“请韩都尉与军需官来见。”她对帐外道。
不久,两名披甲将领踏入,带来一身寒气。韩都尉面有风霜,曾随她先父戍边。军需官则精于账目。
二人见孟舒绾端坐案前,摊开泛黄册子,神色皆凛。
“过去三年,北境上报阵亡一百六十三人。”她抬眸,声音如钉入木,“依制,每人余粮折银三两五钱,拨付亲属。”
她翻过一页,指尖点向某栏:“可知这四十七笔款项——一百六十四两五钱——全汇入同一账户?”
帐内一静。
军需官上前细看,眉头紧锁:“收款人‘李氏’?住址是永安县西三十里……那是穆家陪嫁庄园,二房主母穆氏的私产!”
韩都尉吸了口气:“活人领**粮?这是亵神!兄弟们的血食,就这么被挪用了?”
孟舒绾垂眼,摩挲着药纸上“杜记代焚”的印痕,唇角冷笑极淡:“不止。这些‘阵亡者’从未真正入籍。抚恤名录无名,宗妇院无档,兵部英名录也无他们。他们是凭空出现,又被迅速抹去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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