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寒意更重。黑水坡的天空灰白如旧布,祭坛火焰也显得黯淡。
那十七名老兵跪着的身影,却比火光更灼眼。他们像从地底爬出的碑石,扛着二十年前被掩埋的忠魂重返人间。
孟舒绾站在旗杆下,指尖残留青铜虎符嵌入底座的冰冷。她看着季舟漾用披风覆住灵位,心口发沉。
那不是惧怕,而是一种久违的被承接之感。他来了,为的是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
但他的停留,远不止一场祭礼。
“禁军暂不回撤,就地扎寨三日,演练雪地夜战。”命令传下时,连荣峥都愣了。
这不是演武。这是驻防,是威慑,是一柄悬在京中权贵头顶、尚未出鞘的刀。
季舟漾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扫向远山。陈厉已率前锋抵达北境要道,隐于密林待命。
他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黑旗,交予亲卫,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若京中有人动她宅邸一砖,此旗即刻展于城南烽台。”
风起卷雪,掩去后半句。荣峥听清了——那是季家暗卫才懂的死令。
黑旗一旦升空,意味着长房正式与某方**,无论对方是谁,皆可格杀勿论。
当夜,陈厉独坐帐中。他将旗面浸入紫黑色药汁。布纹微颤,暗纹浮现。
北斗七星环绕中央“振”字,下方小篆:“天启十九年,振武营调兵符”。竟是先帝亲赐、仅存于首揆府密档的图样。
陈厉瞳孔骤缩。他晾起旗面,吹熄烛火,低声吩咐:“加派双岗,南北两路各设三哨。”
此时,孟舒绾未歇。她在祭坛旁军帐召来十六名老兵,一一授令。
空袖老兵被任为总教头,接铜哨与七枚竹令。哨音不同,号令各异;竹令所至,旧部响应。
这些名字散落民间,为樵夫、渡工,甚至混迹乞儿群中。但他们流着同一种血。
“你们不是义士。”孟舒绾灯下站立,声音平静,“你们是被刻意抹去的一笔。”
她抬眼:“今日给你们一个身份——‘义粮巡查团’执察使,直属监察院,直通御前。”
“第一事,查八镇抚恤银发放异常。第二事,核对阵亡名单错漏。”
“每五日,以‘灯语’回传。东三镇点孤灯,西五镇燃双炬。急情则三灯并起,焚香为引。”
十六人领令而出,没入夜色。他们不再跪,挺直脊背走向归途。
与此同时,沈嬷嬷返程途中。她怀裹竹筒,内藏“怀远亲赐”标签。
回城后,她立即取尘封绣谱。针法名“叠云锁”,乃孟家陪嫁绣坊独有,外人不得仿制。
比对标签背面针脚后,她连夜重绣十件同款号衣。粗布、补丁、褪色处理,领口磨损角度一一还原。
伪装成遗属祭品,分送六十九名“可控遗属”家中。每件衣内缝入一句:“静待灯起,勿应私召。”
这是反向操控。穆氏以为她在安抚人心,实则孟舒绾借此重建联络网。
曾被收买的“可控之人”,如今成了她的耳目。灯语一起,他们便悄然转向。
夜深,季舟漾翻阅密报。北方八镇已有四地发现抚恤账册涂改痕迹。
雁门关一处虚报阵亡三百余人,冒领银两达万两之巨。他合上卷宗,眸色愈冷。
荣峥低声道:“三爷,真在此荒坡耗三日?京中耳目不会看不出异样。”
“正要他们看出来。”季舟漾踱至帐门,望远处稀疏灯火,“有些事可藏二十年,不能永远藏。”
“有些人,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掀翻整盘棋局。”
他想起孟舒绾举起虎符时的眼神。没有悲愤,只有决绝的清明。
那样的女人,不该被困于宅斗阴谋。她要的是真相落地生根。
所以他留在此地,是为她争取时间。让她布下的网,能织得更深更密。
季府二房内院,穆氏彻夜未眠。窗外童谣仍在耳边回响,冥币散雪地的画面挥不去。
她刚收密报:织染坊副册已焚,主册去向不明。西南有三户“可控遗属”突拒安抚金,家中现陌生访客。
“她开始动手了。”她喃喃自语,指节捏得发白。
心腹僧人悄入禀报:“杜记义庄今晨多两拨‘买棺人’,行迹可疑,恐已被盯上。”
穆氏猛抬头:“最后一条明路也走不通了?”僧人沉默点头。
烛火一跳,映她面容阴晴不定。片刻后,她闭眼低声道:“备车,我要见尚书大人。”
可她不知,院墙外街角破庙里,那群乞儿蹲着。瘦弱男孩手中把玩一枚冥币,与她房中一模一样。
风吹庙门吱呀,火光映他嘴角一抹冷笑——极轻极冷,如蛰伏已久的刀锋初露寒光。
夜色如墨,城东勾栏院灯笼亮得刺眼。穆枝意披猩红斗篷,指尖微颤抚袖中银票。
三千两宝钞,足以买断一个伶人的良知甚至性命。她站后巷暗处,望着雕花木门。
这地方脂粉气太重,笑声太假。可越是污浊之所,越适滋生流言。
“小姐,人已约在西厢。他叫柳七,南府旧班底,最擅编曲传谣。”
穆枝意点头,深吸气压下喉间腥甜。她知道此局多险。
事成,孟舒绾身败名裂;事败……她不敢想。
西厢灯影摇曳。柳七一袭青衫洗得发白,眉目清瘦,眼神沉如老井。
他接过银票,未细看,只以指腹摩挲纸面纹路。“三千两?”他轻笑沙哑,“够买十条命了。”
穆枝意强作镇定:“只要你说:‘我乃孟怀远军中故交,亲见其女以父名聚众谋逆’,再唱一曲《孤雁行》。”
“哦?”柳七抬眼,目光如针,“那你可知我爹是谁?”
她一怔。
“他叫柳承志,振武营火长,死于天启十九年冬,黑水坡。”他缓缓展银票,“那夜风雪太大,尸首没找全。朝廷说我们是叛军。”
穆枝意猛地起身:“你——!”
杯碎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