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灯还亮着。
宫门紧闭,三省堂前人影攒动。
皇帝密议至三更,最终下旨:允遗属验尸,限十人,刑部监看。
圣旨由黄绢誊写,加盖玉玺。
快马送往迎恩驿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孟舒绾立于驿站门前。
风掠过她肩头的素色披帛,发丝微扬。
她未接圣旨,只命雪雁取来一方青石碑。
石碑当街立在驿道正中。
她亲自执凿,一锤一击,刻下四行字。
凿声清越,在晨雾中回荡如钟。
百姓闻声而来。
见碑上刻着:“凡认亲者,持户籍或信物,皆可入列。”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默默流泪。
那碑不是官文,却比任何朱批都更近人心。
雪雁低声劝:“小姐,这般违旨,恐招祸端。”
孟舒绾放下铁凿,指尖沾血。
她望着远处土路,淡淡道:“他们要规矩里的仁义。我要仁义本身的规矩。”
东边官道响起脚步声。
先是两人,再是十数,而后百余人跋涉而来。
老妇抱着襁褓颤声道:“我儿战死那年,妻怀胎六月……”
她将一枚铜锁贴在碑上,锈迹斑斑,却擦得发亮。
独腿老兵拄拐上前,袖口空荡。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兵牌,与碑底残片严丝合缝。
“我兄弟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回来。”
人群越聚越多。
悲声渐起,却无喧哗。
他们站着,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影子。
季舟漾仍在府中。
他坐于书房,手中一封家书尚未拆封。
母亲劝他莫再插手,以免牵连首揆府声誉。
他看了片刻,轻轻搁下。
唤来荣峥,语气平静:“城西那座闲置别院,过户至‘稽核司遗属共管会’名下。”
荣峥一怔:“三爷,此举逾矩。”
“逾的是谁的矩?”季舟漾抬眸。
他提笔写就一信,密封后交予荣峥。
“送去工部尚书府。就说,国殇祠年久失修,梁柱倾颓。”
“民心如风,吹一次尚可挡,吹久了——墙倒屋塌。”
荣峥低头接过,欲言又止。
他知道,三爷背上了千钧重担。
禁军副统领陈厉已在验尸场外布防。
他换下官服,穿粗布短打,混在抬棺队伍中。
其余巡查队员乔装改扮,或为力夫,或为医童。
每人袖中暗藏一枚特制铜钉。
长三寸,尖端带槽,触骨即刮,无声无息。
“计划不变。”他在暗巷中低语。
“刑部若想瞒天过海,必在开棺时动手脚。”
身旁暗探点头。
“咳嗽为号。”陈厉目光沉冷。
“钉入肩胛骨缝,藏好样本。哪怕只剩一块指骨,也要让真相活着走出这道门。”
夜深,风紧。
孟舒绾独自登上驿站屋顶,望着城西。
国殇祠的残垣在月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手中握着一张旧图。
那是父亲留下的边军布防手札。
边缘写着一行小字:“振武营,誓守山河,不负冠冕。”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泪滑落。
“你们等得太久。”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不许任何人再把你们的名字烧成灰。”
次日清晨,验尸台设于往生莲社废墟前。
十六具棺木整齐排列,黑布覆面。
刑部差役环立场外。
老仵作手持银针,缓步走向第一具棺材。
人群屏息。
孟舒绾立于碑侧。
季舟漾站在不远处树下。
陈厉隐于抬棺队列之中。
裴御史捧着联衔奏本立于台前。
风停了一瞬。
老仵作掀开尸布一角,只看了一眼。
他皱眉摇头:“腐烂过甚,皮肉尽毁,骨骼松散,无法辨认。”
台下寂静如死。
一名素衣女子缓缓走出人群。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枯槁,双手紧攥一件褪色战袍。
她一步步走上台,脚步稳得惊人。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解开衣襟。
胸前一道狰狞疤痕暴露在晨光中——纵横交错,似被利器剜去血肉。
“你说无法辨认?”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刃。
“那我问你,我丈夫左肩可有箭簇残留?肋下第三根骨头是否断过两次?”
她抬头,目光直逼老仵作。
“你若敢说一句‘腐烂过甚’,我就剖开自己的胸膛——让你看看,一个活人是怎么替**记住一切的。”
全场死寂。
有人低头掩面,有人攥紧了拳头。
雪雁眼眶通红,指尖微抖。
孟舒绾静静看着那女子,眼中只有沉痛与敬重。
裴御史猛地跨出一步,高声喝道:“此非验尸,乃欺世!”
他将奏本重重拍在案上。
“今日之事,史笔如铁,不容抹去!”
人群骚动渐起,悲愤如潮。
陈厉悄然退至暗巷。
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钉。
皆由巡查队员趁乱刮取骨屑所得。
每一枚都带着死亡的痕迹与真相的重量。
深夜,义庄密室灯火幽微。
杜掌柜蹲在醋液盆前,双手颤抖却不曾停歇。
骨屑在酸液中缓缓析出,泛起泡沫。
他对照军籍档案中的齿痕记录,一笔一划比对。
李大根,右下颌缺第二臼齿。赵青山,上颚犬齿错位。王怀礼,门牙断裂处呈斜角裂纹。
三项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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