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七月的某一天,是他生日。
那天他母亲连着两个班,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三十块钱。
他花两块买了瓶水,剩下的一直捏在口袋里。
晚上九点多,他坐在楼下台阶上。
楼道口的灯坏了,只有远处巷子那头有一盏还是亮的,照过来一点,刚好照到台阶的边缘。蚊子在耳朵边上绕,他也不赶。
有人从楼里出来,拎着一袋垃圾。
无忧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回过头看见他。
"你怎么坐这儿。"
"屋里热。"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吃饭了吗。"
"吃了。"
她说哦,转身往回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道,听着拖鞋的声音一层一层上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上那块被灯光切出来的边。
大概过了六七分钟。
五楼的灯亮了,又灭了。楼道门响了一声。
她下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碗。
———
碗是那种很厚的白瓷碗,边上豁了一个小口。
里面是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
她把碗递过来。
"我妈煮多了,我吃不完。"
柏木易接过来。
碗很烫,烫得他两只手换了两次。
他坐在台阶上吃。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隔一会儿伸手轰一下蚊子。
她一句话都没问。
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你妈呢",没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只是坐在那儿。
那碗面柏木易吃得很快,快到最后一口汤差点呛住。他咳了两声,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小孩。
他把碗递回去。
"碗给我吧,"她说,"你别上去刷,你妈看见该说你了。"
他嗯了一声。
她端着碗要往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对了。"
"嗯?"
"明年我给你煮。"她说,"今年我忘了。"
柏木易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的生日。
他抬起头看她。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和她耳后那一小块更深的影子。
———
那天晚上他上楼的时候,六楼还是黑的。
他推开门,屋里照旧很静。冰箱在客厅另一头响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他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和刚才那级台阶之间的距离,其实只有两层楼。
但就是这两层楼,中间隔着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
很多年以后柏木易回想起来,那一天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撒谎。
他说"吃了"。
她说"吃不完"。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骗人,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这个谎后来他们撒了很多年。
撒到后来,他们连自己想要什么、想说什么,都懒得再说明白了。
———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他升上高一,她去了新的地方,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开始变少。
但要说清楚他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什么都能答应,什么都要晚一步,为什么在最该说话的时候永远沉默——
得往回退三年。
退到她高一那年秋天的教室。
那年他初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比他更早地站到了她身边。
那个人姓宋。
名字叫嘉言。
高一那年秋天,萧无忧和宋嘉言成了同桌。
不是老师排的,是剩下的。
班里四十八个人,四十六个都挑完了,最后空着的是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两个位子。嘉言先坐下的,书包放在桌肚里,拉链拉到顶。
无忧拎着水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嘉言转头看了她一眼。
无忧也看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宋嘉言长得有点凶。
不是那种故意的凶。是眉骨高,眼窝深,眉毛又直又黑,不笑的时候,整张脸看过去像在生气。开学头一个月,班里没几个人敢跟她搭话。
她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
无忧后来问她:"你怎么从来不穿别的鞋?"
嘉言说:"跑得快。"
那时候无忧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们是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轨道。
无忧是艺术生。每天上午在学校上文化课,下午有一半时间在琴房和形体室之间跑,跑完了回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根骨头,趴在桌上就能睡着。
嘉言是年级前三。她的课桌上永远竖着两块挡板——课本垒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挡板后面放一本摊开的别的书。
她背东西的时候嘴唇不动,只有眼睛在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下午第一节课,无忧必睡。
嘉言从来不推她。
她会撕一小条薄荷糖的包装纸,把糖放在无忧的课本边上,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
无忧醒来的时候,糖就在那儿。
她一直以为那是学校发的。
真正让两个人熟起来的,是一本本子。
十月中旬,一次自习课,无忧睡醒,看见嘉言在写东西。
那是一个很厚的硬皮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嘉言写得很慢,写完一页,会用尺子在上面比一下,划掉两个字的空格。
"你在写什么。"
嘉言没抬头。
"记东西。"
"记什么?"
嘉言停了一下。
"记别人讲不过人家的话。"
无忧撑着下巴看她。
"什么叫讲不过人家?"
嘉言合上本子,转过来看她。
"就是明明是他有理,但他不会说。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理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我有个舅舅,在工地上摔下来,腿断了。"
无忧没说话。
"包工头来医院看了一次,放了两千块钱。我舅妈问剩下的怎么办,那人说:你还要怎么样,我不是给了吗。"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嘉言说,"我舅妈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工地门口坐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回去了。"
无忧看着她。
"你舅妈没错啊。"
"她没错。"嘉言说,"但她讲不过人家。"
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我要当那个会讲的人。"
从那天起,无忧去练歌的时间,都是嘉言替她打掩护。
老师点名,萧无忧。
嘉言站起来:"老师,她去医务室了,肚子疼。"
一周两次。整个高一,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从来没戳破过——因为嘉言成绩好,成绩好的学生说出来的谎,天然就比别人可信一点。
作为交换,无忧陪嘉言在天台背书。
天台在学校主楼的五层,铁门常年不锁,推开发涩的合页,风能一下子把人吹透。
她们坐在两台旧空调外机中间,背后是水泥台,前面是整个操场的灯。
嘉言背,无忧就在旁边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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