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柏木易。"
"嗯。"
"你这样不值得。"
她自己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跟她上周说过的那句话,是一句话。
同一句。一个字都没改。
柏木易站在那儿。
他抬起头。
"你别替我决定值不值得。"
整个屋子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硬。
从认识到现在,十几年,他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她问他的时候他答,她说走的时候他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把手里那条毛巾放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
"我知道。"她说。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他走了。
她送他下楼。
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儿,隔着一步。
风很大。
"你回去。"他说。
"我等车。"
"你穿着拖鞋。"
"我就站一会儿。"
公交来了。
他上了车。
车开的时候,他从后窗往外看。
她站在那个站牌下面。
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不对。
她的左手抽了出来。
一。
二。
三。
攥了三下。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
这一次没有人发烧。
这一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这辆开走的车。
那个动作,他看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她要上台之前。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没有什么要开始。
这一次站在路边的这个人,什么都没有要上台。
柏木易在下一站下了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
他只知道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他就站起来按了铃,然后一路跑了回去。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跑到那个站牌的时候——
她还在。
柏木易跑到那个站牌下面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不是累的。他跑了二十分钟,中间穿过一条马路,还踩进过一个水坑。
萧无忧站在那儿。
她大概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因为她转过了头。
看见是他,她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柏木易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我看见你那个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抬起左手。
一。
二。
三。
攥了三下。
她没有说话。
"那是上台之前才做的。"柏木易说,"你跟我说过。十九岁那年,队里一个姐姐教你的。你说人慌的时候,得有个能把魂叫回来的东西。"
"……"
"你刚才不是要上台。"
"我送你。"
"骗人。"
"……"
"你什么时候送人的时候做过这个。"
她转过头去。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柏木易。"
"嗯。"
"我给不了你东西。"
"我知道。"
"你跟着我,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
"我二十三了。我住这间房子,一个月一千二,六楼,没电梯。"
"我知道。"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唱了。"
柏木易看着她。
"你会再唱的。"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烧糊涂的时候,"他说,"手还在攥。"
她没有动。
那三个字像是绕过了她的耳朵,直接摁在她胸口。
她的眼睛开始红。
然后她转过身去了。
这是她从小学会的办法。
哭的时候背对着人。因为哭出声,隔壁的人就会听见;听见了,就得有人过来;有人过来了,就得有人安慰她;安慰完了,那个人也会跟着难受。
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走开。
她只是转了个身,站在原来的地方,一步都没有挪。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哭,而没有走开。
柏木易站在她背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伸手。
"萧无忧。"
"……"
"你要是真不想见我,你现在就说一句。"
"……"
"你说了,我明天就不来了。我说到做到。"
风很大。
站牌的铁牌子被吹得直响。
"你说一句。"
她没有说。
过了很久,她说:
"你再不走,我就不赶你了。"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说不会走,说我会努力,说你别哭。
他说的是:
"那我就不走了。"
那天下午,在那间月租一千二的房子里,萧无忧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公开。
"你还小。"她说,"不,你还没起来。我也没起来。"
"什么意思。"
"我是说——等起来了那天,再说。"
"等我们起来了。"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等我们起来了。"
不是"等你起来"。
这两个字她这辈子说得最对,也说得最错。
因为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起来的只有一个人。
第二条:不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第三条:万一有人问,就说不认识。
"这条我做得不会好。"柏木易说。
"不会的。"她说,"你比我稳。"
后来我们知道,这句话她说反了。
那个星期天的上午,萧无忧醒的时候是八点四十。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
柏木易睡在地上。床垫旁边铺了一张瑜伽垫——那是她带声乐课用的。他躺在上面,一只手垫在头底下,把自己那件外套盖在胸口。
屋里暖气不足。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买早点。
她买回来的时候,他还睡着。
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把油条倒扣在盘子里,怕凉。
然后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
十二月的太阳很好,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
她不知道的是,柏木易那时候已经醒了。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在听。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塑料袋的窸窣声。
椅子拖动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这是他这辈子最像"家"的一个早晨。
他十六岁那年,每年冬天躺在六楼那间屋里,隔着一层楼板听五楼的声音——锅铲刮着铁锅,电视开着,她妈在喊"无忧!吃饭了!洗手!"
那时候他趴在桌上想:
一个家里有人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现在他知道了。
是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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