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在六点五十。
她先起来,进卫生间。
七点零五,她出来。
七点零六,他进去。
七点二十,他出门。
七点三十,她出门。
相差十分钟。
———
这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这是第七百多天这样了。
两年里,他们把"隐婚"这件事做成了一整套规章。
没有写在纸上,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一、朋友圈不互动。不点赞,不评论,不转发。
二、不在手机里存对方的名字。他的备注改成了"家",她的备注改成了"W"。
三、不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生日、节日、聚会、演出、试音、录像,一概不行。
四、万一在同一个场合撞上:不许看对方超过两秒。不许说话。不许站在三米以内。
五、倒垃圾要错开。
六、不在同一个代收点取快递。
七、有一个场合例外:电影院。因为那里黑。
八、万一有人问,就说不认识。
第八条是她定的。
她说的时候正在水池旁边洗碗,头也没回,随口一样:
"最后一件事。"
"嗯。"
"从今天起,我们不认识。"
柏木易答应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他实践得有多好。
结婚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被人问到那个问题。
是舞团里一个新来的小孩,十九岁,刚从艺校毕业。
排练完,两个人在后台换鞋。
那小孩一边系鞋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易哥,你有女朋友吗?"
柏木易正在系另外一只鞋的鞋带。
他的手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半秒钟。
"没有。"
答得很顺。
顺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萧无忧在厨房里煮面。
他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她回过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哦。"
她转过身去,接着下面条。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这句话。
那时候说得很顺,顺到不需要过脑子。
因为那时候没有人在听。
因为那时候这句话只关系到他自己。
后来隔着一台摄像机、几百万个人在听的时候,他还是那两个字。
还是那么顺。
结婚那年冬天,那栋写字楼里有他们的两次交集。
十六层是一家经纪公司。
十九层是一间录音棚。
那天她去十九层试音。
他去十六层,为一个新的巡演项目交一段舞蹈视频。
两个人是在一楼的电梯里撞上的。
她先进去,站在最里面。
他后进去。
他看见她了。
他还是进去了。
中间隔着三个人。
一个是跟他对接的经纪人助理,一个是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外卖员提着两袋东西。
谁都没有看谁。
他伸手按了十六。
她没动——她已经按过了。是十九。
电梯往上走。
那个经纪人助理开始说话。
"易哥你觉得这个团怎么样?"
"挺好的。"
"他们那个主舞,"助理说,"挺厉害的。"
"嗯。"
柏木易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天气。
她站在最里侧,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子上面。她是那种即使在人堆里也看不太出来的人——这是她这一行唯一的天赋,也是最伤人的天赋。
九楼停了一次。
门开,进来两个人。
人被往里挤。
他被挤了一下,肩膀擦过了她的包。
然后——
他的手背,擦过了她的手背。
零点几秒。
没有人看见。
外卖员在看手机。助理在打电话。中年男人盯着楼层数字。
十六层到了。
他出去了。
走出三米,他停了一下。
电梯门在关。
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一直没有抬头。
那个楼层显示屏跳到十七,十八,十九。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他从十六层出来是十点四十。
办完事出电梯,走到大堂,他在里面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然后他没有走。
他出了那栋楼,到马路对面站着。
十二月的天,风很硬。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瓶水,看上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知道她大概几点会下来。
十九层那种录音,快的话四十分钟,慢的话……可以慢到四个小时。
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出来了。
她走得很慢。
出了旋转门以后,她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停住了。
停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蹲了下去。
柏木易隔着一条马路看见了。
她蹲在那儿,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
人流从她身边过去。
穿西装的,拎着咖啡的,推着行李箱的,打电话的。
没有人停下来。
在这个城市里,一个蹲在写字楼门口哭的人,是城市家具的一部分。
柏木易穿过马路。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怎么了。"
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睫毛上都是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才在一楼。"
"你看见了。"
"嗯。"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
"别在这儿。"他说。
"我走不动。"
"那我背你。"
"不要。"
"那你别蹲地上,凉的。"
她没动。
于是柏木易在花坛沿上坐下了。
两个人蹲着一个坐着一个,在那栋写字楼的门口,中间隔着半米。
路过的人看了一眼,又都走了。
过了很久,她说:
"十九遍。"
"什么。"
"我一共录了十九遍。"
她吸了吸鼻子。
"第十九遍录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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