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后没几天,陆怀山从部队驻地赶来了省城。
他是抽空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很好。
姜暖给他倒了杯茶,又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他面前。
陆怀山接过面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弟妹,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一碗面条都做得比别人好吃。”
姜暖笑了笑,问:“大哥,嫂子怎么没一起来?”
“她在家养胎呢,不方便出远门,”陆怀山说,“大夫说了,我就让她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跑了。”
“那嫂子现在身体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还行,就是刚开始那阵子吐得厉害,现在好多了,”陆怀山说起王翠花,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柔,“她让我给你带话,说谢谢你上次给她寄的那些点心,她很喜欢吃。”
王翠花虽然以前有些小毛病,但自从怀孕之后,整个人都安分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即将为人母,心态发生了改变吧,姜暖心想。
陆怀山吃完面条,放下碗,擦了擦嘴,忽然说:“弟妹,我听说你在省城发展得不错?又是上大学,又是搞发明,还给老干部操办寿宴?”
姜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谈不上什么发展。”
“你就别谦虚了,”陆怀山摆了摆手,“我都听说了。你在省城的名声可不小,机关大院里的那些老干部,提起你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姜暖笑了笑,没有接话。
陆怀山又说:“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苏念你还记得吧?”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记得,怎么了?”
“她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是给你的,”陆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她好像是后悔了,想跟你借高考复习资料,说明年要重新考大学。”
姜暖接过信封,拆开来看,信确实是苏念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这个人一样,带着急切和不甘。
信的开头是一大段忏悔的话,说她当初不该那么冲动,不该跟姜暖闹翻,说她现在过得不好,每天都在后悔。
然后话锋一转,说她想重新考大学,但手里没有复习资料,想请姜暖帮她借一套,等她考上了大学,一定会报答姜暖的恩情。
姜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苏念过得不好,弹幕时常就会提一两句原书女主现在的遭遇,苏念在县城的一家街道工厂打零工,一个月挣十几块钱,赵文斌的母亲对她越来越不满,三天两头跟她吵架,赵文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但她也知道,苏念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不甘人后的劲儿。
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平庸地过下去,不甘心被姜暖远远地甩在后面,她想考大学,与其说是为了改变命运,不如说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姜暖差。
姜暖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对陆怀山说:“大哥,我知道了。我会给她回信的。”
陆怀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姜暖坐在书桌前,给苏念写了一封回信,她没有把原版的复习资料寄给苏念,而是把自己手抄的一份副本寄了过去。
她在信里写道:
“苏念同志,你好。来信已收到。得知你有志于重新参加高考,我感到很欣慰。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随信附上一套高考复习资料的手抄本,希望对你的备考有所帮助。”
“同时,我也想对你说几句话: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但只要我们心中有信念,脚下有力量,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希望你能够自强自立,不要被眼前的困境打倒,也不要被内心的嫉妒和怨恨蒙蔽了双眼,祝你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写完之后,她又做了一盒桂花糕,准备连同信和资料一起托人带给苏念。
桂花糕是用新摘的桂花做的,金黄色的花瓣掺在雪白的米糕里,蒸熟之后,桂花的香味和米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口留香。
弹幕在这个时候吵成了一片:
【姜暖居然真的借给苏念复习资料了?她忘了苏念以前是怎么对她的吗?】
【我觉得姜暖做得对,苏念虽然有错,但她想考大学是好事,不应该阻拦】
【什么好事?苏念这种人就是白眼狼,你帮她她也不会感激你的】
【“希望你能够自强自立,不要被嫉妒蒙蔽双眼”这句话写得太好了,希望苏念能听进去吧】
【姜暖的格局真的很大,她不是在帮苏念,是在为国家培养人才】
【楼上说得对,姜暖在信里说了“报效祖国”,她是真心希望苏念能成才】
【我觉得姜暖太圣母了,要是我才不会帮苏念这种人】
【你们不懂,姜暖这样做恰恰说明她内心强大,不屑于跟苏念计较】
姜暖写完信,又给陆怀英写了一封,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还把自己做的桂花糕包了一份,托人一并带去。
她在信里对陆怀英说:“小妹,我把复习资料借给苏念了,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以前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因为我想讨好谁。”
“我只是觉得,国家好不容易恢复了高考,每一个有志青年都应该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苏念或许有些让人不喜欢的地方,但她愿意学习、愿意进步,这一点值得肯定。”
“我们这个国家,需要更多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来建设。如果她真的能考上大学,将来为社会做出贡献,那我今天的举手之劳就是值得的。”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弹幕的风向彻底转变了:
【“我们这个国家需要更多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来建设”这句话直接让我泪目了】
【姜暖的格局真的太大了,她考虑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国家的发展】
【这才是真正的爱国情怀,不是为了标榜自己,而是发自内心的责任感】
【我之前还说姜暖圣母,现在我道歉,她是真的有大格局的人】
【姜暖的人格魅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不是圣母,她是真正的智者】
【陆怀英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很感动,姜暖真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从边防小镇到省城大学,姜暖走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她的成功不是偶然的!】
【期待姜暖接下来的发展,她一定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人之一!】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在指尖悄然滑过,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却又在每个人的生命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省城的天际线在这两年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远处多了几座正在兴建的红砖楼房,街道上的自行车越来越多,人们的穿着打扮也开始有了一些亮色,不再是清一色的灰蓝绿,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从街上走过,像是一朵朵开在灰色背景上的花。
这两年,姜暖的生活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充实。
学业上,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专业课程的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名。
梁教授对她寄予厚望,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姜暖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勤奋的学生。
人脉上,她通过周老和那次寿宴积累下来的关系网越来越大,省城机关大院的那些老干部们,提起“姜暖”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逢年过节,她总会做一些应季的点心,这家送一盒,那家送一盒,东西不多,但心意到了,人情也就维系住了。
石头今年七岁了,读小学二年级,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好榜样。
每天放学回家,他会主动帮姜暖做家务,择菜、洗碗、扫地、擦桌子,有时候姜暖在厨房里忙活,他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写作业一边陪她说。
姜暖和陆怀洲的感情也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如同好酒一样,越来越醇厚,默契也越来越深,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方敏是个直性子的实在人,又把她拿真当真朋友,说话没什么顾忌,还悄悄私下对她说过惋惜,说她嫁了陆怀洲,给别人当了后妈,她这样的好条件好手艺,哪怕嫁最优秀的单身军官也是配得上的。
但看姜暖现在过得好,也知道陆怀洲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方敏这才放心下来,弄得姜暖哭笑不得。
比起轰轰烈烈,一波三折的感情,姜暖确实更喜欢这种细水长流,平淡而温馨的日子。
1980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九月中旬,一场秋雨过后,省城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砖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墙角的菊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在萧瑟的秋风里倔强地绽放着。
这天下午,姜暖从学校回来,路过街口的报刊栏,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最新的《人民日报》,她的目光扫过头版头条,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文章的内容很长,用了大量的官方术语和政策表述,但姜暖还是从那些略显枯燥的文字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国家正在逐步放宽对个体经济的限制,允许城镇非农业人口从事个体经营,可以开设小饭馆、小商店、小作坊等个体工商业。
姜暖站在报刊栏前,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虽然早就从弹幕那里知道了未来会开放,作为后世穿越人,也清楚今年会发生什么,但身处时代的洪流中,姜暖的心跳依旧不受控制地加快,快到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但胸口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滚烫滚烫的。
从她第一次产生开店的想法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而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往家里走去,几乎是半走半跑的,裙摆在风中飞扬起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回到家的时候,陆怀洲已经下班了,正坐在堂屋里看文件,石头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乘法口诀。
“怀洲,”姜暖走进堂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陆怀洲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那种少见的兴奋表情,微微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事?”
姜暖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今天在报刊栏看到了一篇文章,□□批转的文件,说要放宽个体经济的限制,允许城镇非农业人口从事个体经营。”
陆怀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店了,”姜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合法地、光明正大地开店。”
陆怀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做吧。”
他说得很平静,但姜暖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包含着他对她的信任和支持。
石头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放下铅笔,好奇地问:“妈妈,我们要开店了吗?开什么店?”
“开一家小饭馆,”姜暖笑着说,“妈妈做饭给别人吃,赚了钱给石头买新衣服、买新书包。”
石头听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去店里帮忙吗?”
“当然可以,”姜暖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妈妈的得力助手,怎么能少了你?”
那天晚上,哄睡了石头之后,姜暖和陆怀洲坐在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规划开店的具体方案。
煤油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首先是门面选址,”姜暖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我觉得最好选在市中心或者人流量比较大的地方。最好是临街的铺面,这样路人一眼就能看到。”
陆怀洲点了点头:“市中心的话,可以考虑解放路或者人民路那一带。那边商铺比较多,人也多。”
“但那边的租金可能会比较贵,”姜暖皱了皱眉,“我们的启动资金有限,不能把钱都花在房租上。”
“可以先租一个小一点的铺面,”陆怀洲说,“等生意做起来了,再换大的。”
姜暖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选址:市中心临街,面积适中”几个字。
“然后是菜品定价,”她继续说,“我打算做家常菜,主打性价比。一盘菜的价格控制在两毛到五毛之间,分量要足,味道要好,让顾客觉得物超所值。”
“这个价格合理,”陆怀洲说,“一般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四十块钱,一顿饭花两三毛钱,大部分人还是消费得起的。”
姜暖又写下“定价:两毛至五毛,主打性价比”几个字。
“人员招聘方面,我打算先招一个帮厨和一个服务员,”她说,“帮厨负责洗菜切菜、打扫卫生,服务员负责招呼客人、端菜收钱。我们自己负责掌勺和收银。”
“帮厨和服务员的工资怎么定?”
“帮厨一个月十五块钱,服务员一个月十二块钱,包吃不包住,”姜暖说,“等生意好了再给他们涨工资,我准备招军嫂。”
陆怀洲点了点头:“这个待遇在省城算中等水平,应该不难招到人。”
“供应链渠道方面,我已经想好了,”姜暖说,“蔬菜可以去郊区的农户家里直接收购,比供销社便宜不少,肉类可以去屠宰场批发,也比在市场上零买划算。粮油米面这些,可以通过周老的关系,从粮食局拿到批发价。”
“你有周老这条线,确实方便很多,”陆怀洲说,“但要注意,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人家,人情债欠多了不好还。”
“我知道,”姜暖点了点头,“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从门面选址到菜品定价,从人员招聘到供应链渠道,从开业时间到宣传策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煤油灯的灯芯燃了一截又一截,姜暖剪了好几次灯花,白纸上的字越写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幅精细的地图,描绘着他们未来的蓝图。
弹幕也激动得不行:
【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姜暖这里!姜暖终于可以开店了,啊啊啊,好激动!】
【姜暖和陆怀洲一起规划开店方案的画面好温馨,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姜暖真的是第一次做生意吗?我怎么感觉她的规划和头脑都好清晰,不像是生手】
【八十年代初开个体餐馆,完全站在时代的风口上,只要味道好、价格公道,基本上稳赚不赔,姜暖绝对可以成为万元户哈哈哈】
而在另一边的县城里,苏念也看到了同样的政策消息。
她是在街道工厂的休息室里看到的,一个工友拿着一份旧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哎,你们看,国家允许个体户开店了!以后可以自己当老板了!”
苏念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动。个体户开店,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受婆婆的气……这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开店需要本金,需要人脉,需要手艺,需要经验,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她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年里,她一直在县城打零工,今天在这家工厂干几天,明天在那家商店干几天,收入不稳定,工作也不体面。
赵文斌的母亲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动不动就说她“吃白饭”“不会过日子”,赵文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她也想过重新考大学,姜暖给她寄来的那套手抄复习资料,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第二年依旧落榜,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完全没精力也不想去再考了。
没办法,长久不学习,那些公式、定理、概念,她怎么也看不进去,她一边想着赚钱改善生活,一边又想着考大学改变命运,两边都想要,两边都做不好。
她把姜暖的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那些话——“希望你能够自强自立,不要被内心的嫉妒和怨恨蒙蔽了双眼”“专注于提升自己,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和工作上”。
她读了,但没有真正理解。
她觉得姜暖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姜暖自己过得好,当然可以说这些漂亮话。
苏念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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