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上山,有三条路可以走。对两人来说,最近的路,就是往东边,经过秦家的七栋连房,再绕过太岁湖,就可以沿着小路进山了。
越走,路灯越少,等到靠近太岁湖,便一盏灯都没了。
秦艽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背上挎着背篓,脚下是逐渐泥泞的湿泥道路,呼吸因为一路爬坡略微沉重,断断续续。
她和李空青一前一后,沿着太岁湖的外缘走。太岁山前惨白的石门定着两人的视线,引着两人沾满淤泥、斑驳的脚尖。
湖边的阴冷感很重,秦艽穿着一件带着底绒的运动外套,依旧能感觉冷风透过外套布料的颗粒缝隙往里头渗。
她只能将注意力都放在脚下,让自己的浑身热量都被身体运动调动起来,可这种阴冷怎么都驱不散,她感觉这种冷先从她的脚跟爬。
秦艽下意识就想看一眼脚边,那诡异的湖。
黑到发绿的湖水,毒流十余里。岸边长着大片的杜鹃,老枝扭曲,爬满胼胝的树皮被月光点了睛,疙疙瘩瘩的眼瞳对人叠叠翕张。厚实革质的叶子上爬了一簇又一簇的花球,浅玫色的花数朵挤在一起,被黑沉的夜晚压出一层烂熟的灰色。
湖面静到极点……突然,有一只湍蛙跳进水里。黑湖荡出几条墨绿色的光圈。
秦艽走在岸边,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咕咚”,本能循声看过去。
她看见离她最近的湖面,就在她的脚边。刚才那只花斑湍蛙就从这里跳了湖,被那小小身体砸出的涟漪越荡越大,半响都没有停歇。好似,这黑油油的湖水下头,有个大家伙从沉寂的湖底探了上来……
秦艽见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被阴风冻得发僵的双脚走也走不快了,双眼被那一圈圈涟漪勾了神,路也不看了。
忽的!一张泛着青灰色的脸,破出湖面,从那一圈圈涟漪中荡出黑湿的长发,不知被何人挖了眼目,有眼无珠,猝然张开了满口利齿的嘴巴!
秦艽吓得大叫一声!“啊!!!!”
她吓得后退,脚跟踩到了软烂的河泥里,一个趔趄,就要栽进水里。
惊慌失措之下,她眼疾手快去拉旁边的灌木枯枝——
就在枯枝要断,她的一只脚都已经没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她吓得闭目屏息,听天由命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李空青拉住她,使劲将她拉上了岸。
秦艽扑在男生的胸脯上,那只没入湖水的腿已经冻得短暂失去了知觉。
她惊得失声,“有水鬼!”
李空青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在她身后的湖面找了片刻,也没能找见什么鬼。
秦艽站稳身,慌忙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岸边的水被搅混了,正往上冒着绿泡。
一条大鲵浮游在湖面,宽厚的尾巴上挂着几条成结的水草,左右摆动推进着布匹般的身体。
它也受了惊,是被秦艽的叫声吓的。
此时,胖胖的身体正尽力朝着远处逃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冒出水面来喘口气,遂沉头遁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见。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水鬼,只是一只长得像水滴鱼的胖子顶着一头水草,就这样出水惊魂的吓了她一跳。
虽然知道只是乌龙,但她的心依旧跳得飞快,好半天没能缓和,只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回去换个衣服?”李空青关切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秦艽立马拒绝,“不用,来都来了。趁早采完趁早回家睡觉。”
说着,她扯着李空青的衣袖继续往前走,干脆就不撒手了。
谁知道一会儿她还会被什么东西吓到,深山老林里稍微出现点动静都够走近科学拍上三期的。
她并不是什么胆大的角色,也有自知之明,为了给自己壮胆,她需要牵着什么,哪怕只是一截衣袖。
到时候就算她还是被吓到了,摔倒的时候还能一带二,死也不用自己死。
对,死也得拉个垫背的,黄昏路上还要个做伴的。她秦艽就是这种人。
李空青似乎不知道她的心思,对她的挟持行为毫不挣扎,走在她前面的速度都自觉减慢了。
等到两人成功来到山脚下,秦艽看了一眼插在太岁山白石门前的指示牌。
【闲杂人等,非请勿入】
闲杂人等李空青视若无睹地走了进去,没有请示的秦艽佯若未见地紧随其后。
在山脚下,秦艽还并不觉得这山有何新奇。此时身临其境,心下也冷了几分。
浓密的林木将山坳捂住,刚才还描影照面的月光被苍苍枝梢挤压,几缕惨白的光刺进来,还没有落地就被潮雾撞了个骨销形殒。
这座将大神村拥在怀中的大山,荒林莽杳,古木翳天,活脱是山村老尸的同款拍摄地。
“呜——呼”
“呜——呼”
远处传来几声经典的鸟叫,低沉幽怨。
两边的树影绰绰、枝条错落、密集到了极点。她好几次将它们错看成吊死鬼,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秦艽轻咬了下嘴唇,快步跟上李空青,在这种坏境中走深了。
她耐不住,“还要走多久?”
“到了。”李空青说。
这么快?秦艽还以为要走很深。他们刚进来没多久,所处的位置也只算得上山的外围。
算了,走深了她更害怕。秦艽松了口气,朝着李空青的方向走了两步。
李空青在她面前的灌木丛旁蹲下,拨开灌木,露出里面的小石堆,石缝的湿泥里,长着一株高大的植物。
它青绿色的老茎微褐,表面有明显的八道凸起纵向棱纹,羽状复叶两两对生。植株顶端撑开一大簇散开的伞花,像是无数白米粒,在阴冷的环境下,就作了米粒上爬动的湿蠕虫。
秦艽看得正犯恶心,就听见了李空青的声音。
“就是它了。”
说完,李空青就开始用锄头去割。“我来割茎,你挖根就行。”
秦艽点了点头,蹲到下头去刨根。
刨着刨着,李空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哦错了错了,你那个不是接骨草。”
秦艽刨根的动作一顿,扬着脸去看李空青。
“长得都一样啊。”她摸着黑,没看出什么区别。
李空青嗯了一声,“你那株是血满草,确实跟接骨草长得很像。”
“但它们的茎不一样,接骨草生八棱,血满草并不明显,手感偏圆。”他耐心解释,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会儿就割了好几株。
“我采过茎的,你再刨根吧。”
秦艽捏了捏两颗的叶子,发现手感也有些许差别,并且味道不一。
“嗯……”她嫌弃地嗯了一声,“接骨草要臭好多啊。”
“对,所以它还叫大臭草。”李空青搭腔。
秦艽埋头挖根,没一会儿就觉得手掌发烫,指节发酸,握着锄头的手指甚至有些疼。
她没有做过农活。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干过活。
安淑华和叶鹏程确实在物质和生活条件上没有苛待过她。
以至于现在,她的双手都在微微发抖,上面还沾着误伤血满草时,根茎流出的红色汁液。
秦艽只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付出了杀人分尸的努力。如果傅南星少喝了一口,她都无法接受。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背篓被塞满了,沉到秦艽已经背不动了。
两人面面相觑。
秦艽累得气喘吁吁的,“这一筐能熬多少出来?”
“十碗左右。”李空青气也不喘,汗也没流,看起来像是来遛弯的。
秦艽看着他平静的脸,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怎么才这么点儿。”
“这里的接骨草差不多都采光了。”李空青说着,透过密集的枝梢,看了眼天。
“要是觉得不够,明天我再来采吧。”
秦艽压了压冒出的接骨草,将背篓再压出些空余。
“我们再找一些吧,别跑第二回了。”
“没事,我跑就行。”李空青拎起背篓,用力背到了背上。
秦艽不想过多麻烦别人,但也不想跟着再来第二次,“这附近没有了吗?”
“上次法会都把外围的采光了,能找到这些算我们走运。”
“那你明天怎么采?”
“我去里面,再往深处去。”李空青用锄头指了指秦艽身后。
秦艽随着李空青的锄头回头,身后一条蜿蜒深入的小道,看起来是常有人走,活活蹚出来的。
按照恐怖片的正常流程,她们只要再往深走两步,就能遇到些刺激的。
秦艽深知这个规则,但却还是耐不住想趁机多采一些的心,就好像这一筐子是什么奇珍异宝,少挖一颗都是亏了一样。
“那我们今天就再走深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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