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姜宜的告辞,曹毓贞没有挽留。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身为齐州举足轻重的军师,长久地留在此处也未必妥当。
眼下曹毓贞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驾车送她出襄郡。待目送齐州的千余士兵离去后,曹毓贞将马车系在城外的一棵大槐树下,杨贤问道:“小姐,不同我们一起回去么?”
“你自行带人回去,我还有事。”
上位者的谋算,从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对此,杨贤也很识相,不再多问,遂领着随从回营。
此时,忽有女兵找到曹毓贞,慌忙来报:“小姐,夫人一人收拾了些许衣物,去了城郊的女贞观。看那神情像是要弃世修道,了却凡尘!”
“什么?!”
曹毓贞听罢,陡然变色,也不急细问,一跃上了车驾,往城郊女贞观而去。
曹毓贞素日里不怎么入庙观祭拜,所以对于这些的位置也不是怎么清楚,一路上问问停停,耽误了许久方来到女贞观。
此时的黄越儿已是一身道袍着身,长发散落在腰间,跪在碧霞元君的神像前。
曹毓贞疾步走进了观中,冲到黄越儿面前,叫了声嫂嫂。
黄越儿没有睁眼,只是自顾自地口中念着太上救苦经。
曹毓贞见他没有搭理自己,蹲了来拉着她的胳膊动情道:“越儿姐姐。
黄越儿停下了口中的诵读,依然没有睁开眼睛,静静地淡然道:“施主,贫道法号静同。”
曹毓贞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吼道:“什么静同不静同的,今日我曹毓贞在此,看天下哪个道观敢收你!”
说着一把将迁化刀拔出刀鞘,插在了香案上。一旁洒扫的小道姑见此,有些被吓住了,慌慌地逃离当场,去找此间观主去了。
黄越儿知道曹毓贞如今代管乾州事务,一朝权柄在手,自然是说一不二!
她睁开眼睛,一脸倦世的神色,似乎已经无力再与曹毓贞争执什么。
黄越儿出言劝慰道:“贞儿,你回去吧!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黄越儿了,自决心与曹荣和离那刻起,我便将往后的后路想清楚了。”
“呸!狗屁后路!这算什么后路?你本是赳赳的将门虎女,那个策马扬鞭的直爽女子,不过就是一段错配的闺帷姻缘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和离怎么了,你照样住在曹府,我看谁敢胡言!”
对于她的愤慨,黄越儿没有接话,只是用沉默来抗拒。
曹毓贞见从正面无法劝动她,只得行迂回战术,她点了点头,道:“明白了,你躲来这道观,不过是为逃避罢了。逃避流言,逃避我!”
黄越儿不解:“我逃避你什么?”
曹毓贞故作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心里对我有怨,怨我不该将曹荣的真面目揭开,扰了你的安稳日子。可又怕若是出言责怪,就成了世人眼中罔顾人伦的不肖之徒。所以你来了这三清观,好让世人都说我曹毓贞赶跑兄长,逼走嫂嫂!”
说罢,就要抬腿离去。
“贞儿!”黄越儿一把叫过了她,“我若有此心,立时便让我死在这里!”
曹毓贞步步紧逼,道:“你即便不作此想,可你出家修行的事一旦传开,让我如何顶得住世人的悠悠众口?”
曹毓贞的一番话说的黄越儿不知该如何辩驳,一时陷入两难。
曹毓贞看着她,也不想逼迫太甚,长吁了一口气,缓和道:“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你若还想出家,我便不拦你!”
说罢,冲着里间叫了一声。
“观主何在?!”
少时,从后堂出来一个三十四五年岁的女道士,一身鹤骨,不染尘嚣。
“道长,我阿姊在此暂住时日,还望仙宫多加照拂。”曹毓贞恭敬地施礼道,并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姿态。
如今的曹毓贞是乾州有实权的主子,又是第一位女主。整个州郡何人不认识?那观主自然也识得的,客气地回应道:“曹小姐尽管放心,黄夫人还未行戒,在鄙观可自由来去,断不会怠慢于她。”
曹毓贞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告辞出了三清观。
走至观门口时,吩咐自己的贴身女兵付了一镒黄金作为香资。
出了三清观的那一刻,曹毓贞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或许是太过了解,此时的她一点都不担心黄越儿会入道。
她本就是那种快人快语的性子,虽说嫁给了曹荣之后,变得温柔了许多,但自小便是出身武家的女儿,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哪里会随着嫁人而轻易改变。
只是,她目下正是弃俗思想最强烈的时候,曹毓贞知道若是逼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而自己方才的那些话,已经将她辞俗的念头打消了许多。如今只需耐着性子缓上一缓,时间长了依着她,绝不会无休无止地将自己沉浸在痛苦中。
傍晚襄郡城的上空,云垂四野,阴霭压城。自曹荣出事之后,这鬼天就没有一日放晴过。
曹毓贞这两天的心情也随之压抑了不少,眼看着又是一场冬雨要下来,她从马车中拿出蓑衣,披上了身。一跃上了马车,向城外疾驰而去。
冬雨不像夏季的暴雨那般温热,打得人睁不开眼。它就如棉里藏针一般,细小,打在人脸上冰冷刺痛。
曹毓贞出了城后来到广阔无垠的野外,她长吁了一口气,心情也随之舒畅了许多,一路驾车向齐州方向驶去。
雨打蓑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驾车再慢,驰上一个时辰不到也就能赶上姜宜领军步行的速度。
过了数个驿站后,一座玉皇庙出现在了广袤的四野中。远远望去,这座庙宇虽然规制不小,但在周围没有其他屋舍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的突兀。
这里虽仍属于乾州治下,但非人群混居之处,所以鲜少有人徒步来此进香,故而在年深日久下,既无人修缮,又显得香烟稀少,就此衰败了。
姜宜所带领的两千兵丁穿着蓑衣,在庙门外席地而坐。虽是原地休整,但在素日严明军纪的管制下,两千兵马依旧是军容整齐,多而不乱。
他们见曹毓贞的马车骎骎地向玉皇庙驰来,立马起了警觉。
此时的她身着蓑衣,戴着斗笠,军士们一时没有认出来,齐齐地站立起身。为首的军士们拔刀出鞘,像随是准备战斗的豹子一般对着她。
曹毓贞没有摘帽,仍旧低着头,不肯示人。她从怀中掏出了梁检给的金鈚箭,单手向前一伸,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金鈚箭这类物品就如虎符一般,见之如见主。军士们乍一见此物,赶忙收敛起了方才的警戒势头,齐齐肃然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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