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照微和大家分开后,自己又隐在角落里搜寻半天,甚至有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昨天夜里就走,或者今天不送小满上学,以前自己出门的时候,也不需要准备什么,这次怎么就优柔寡断了。
她回到朱雀坊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往常这个时辰,巷子里早该只剩几盏忘了熄的灯,偶尔有人起夜,很快又会安静下去。今日却不同,蒙学附近的几条街始终有人来往,街坊提着灯笼沿路询问,远处不时传来喊小满名字的声音,被夜风送过半条巷子,又渐渐散在屋檐之间。
顾照微进去以后没有点大灯,只燃了桌边那盏平日算账用的油灯。下午收拾出来的东西仍放在床上,两件小满换洗的衣裳,一条耐脏的裤子,旁边还有油纸、细绳和刚买回来的水囊。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掠过去,没有停留,径直拿了碎银,又将水囊装满,最后走到床头,伸手探进木板下方。
暗扣被按下去,严丝合缝的木板向外松开一线,顾照微拿了刀。
她将刀束在腰后,又脱掉外面碍事的长褙子,把里面窄袖的袖口一寸寸扎紧。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又把衣服披上,她抬头看过去,陶静之已经到了门口。
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衣摆沾着泥,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平日总收拾得齐整的衣领被夜风吹乱了一边,右手还提着一盏灯。看见顾照微已经收拾好东西,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陶静之只说道:“西边几家车行都问过了。有个赶空桶的车夫说,酉时前后见过一辆旧青篷车从蒙学附近出去,右边的轮子补过铁,一直往西走。我已经托人继续往西货栈问,衙门那里也送了消息。”
顾照微把钱袋系好,抬眼看向他。
“多谢。”
陶静之站在门边,看着她拿起桌上的水囊,片刻以后才问道:“顾娘子要去西货栈?”
顾照微没有回答,她只是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东西,随后将灯芯拨低了一些。
陶静之便没有再问。
认识这些年,他早已经知道顾照微不愿说的话,再问也不会有答案。只是顾照微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陶静之忽然想起什么,将一直夹在臂下的一把油纸伞取了出来。
陶静之说道:“顾娘子。”
顾照微停下脚步。陶静之将伞递到她面前,手指仍握着伞柄,低声说道:“这把伞原本早该还给你。上回你来接小满的时候下雨,伞骨断了一根,我拿回去重新接过,后来一直忘了给你。”
顾照微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旧伞,伞柄被人重新磨过,断掉的竹骨也接得仔细,若不凑近,几乎看不出修过。顾照微没有接。
院外又有人喊了一声小满。
陶静之握着伞柄的手停了一会儿,原本像是还有话,只是到了这样的夜里,那些原本可以慢慢说的话,忽然都失去了合适的时机。他最终将伞靠在门边,抬起头看着顾照微,神情里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陶静之说道:“顾娘子,把小满带回来。”
顾照微看了他片刻。
“会。保重”她说完便出了门。
陶静之没有追上去,那把修好的油纸伞仍旧靠在顾家的门边,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伞面的影子也跟着落在门槛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直到顾照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心里那些曾经的想法,突然就知道,永远没有结果了,这个女人不属于这里,自己留不下她。
小满醒过来的时候,车还在走。
她是被冻醒的,下意识缩了下身子,随后听见木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车身隔一会儿便颠一下,震得她后背发疼。四周很暗,小满看不清楚,但她闻得到空气里全是旧木头、麻绳和潮湿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蒙学门口,想起被赵宝树扔出去的红头绳,也想起那个穿灰衣裳的女人。
她想起顾照微,眼泪几乎立刻涌了出来。
小满不敢大声哭,只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她不知道娘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蒙学,也不知道陶先生有没有发现她不见了,她甚至开始担心顾照微会不会生气,因为她明明答应过不往外跑,却还是为了捡那根头绳走了出去。她突然又知道,娘发现自己丢了,肯定会找疯的,虽然娘不多话,但她知道,娘会找到自己。
小满后悔自己不应该走出去,但她只走了几步,想到这里,小满更加委屈,眼泪很快把袖口蹭湿了一块。
车外忽然有人说话,她一下停住抽噎。
脚步从车旁经过,很快有人掀开车帘往里面看了一眼。小满吓得身体僵住,下意识闭上眼睛,把呼吸也放得很轻。
外面的男人问道:“还没醒?”
另一个声音答道:“孩子小,折这么一折腾,睡得沉也正常。”
帘子重新落下来。
小满仍旧没有睁眼。
车轮的声音重新盖过外面的动静,她才慢慢睁开一只眼,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小满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直到外面的灯火从木板缝隙里掠过,短暂照亮对方一截浅蓝色的衣袖,她才觉得那件衣裳有些眼熟。
她看了很久,小声问道:“姐姐?”
对面的人动了一下。
小满又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蒙学门口那个姐姐?”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女孩终于开口:“你见过我?”
小满点了一下头,随后想起对方看不见,便说道:“见过。那天你不想上车,有个姨姨拉你,后来又来了一个叔叔,你就上车了。”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住。
过了很久,她才问道:“你在那里?”
小满说道:“我在。”她犹豫了下,“但我没来得及叫你,你们就走了。”
女孩靠着车壁,没有再说话,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很轻地说道:“他们说,没有人看见。”
小满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难过。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可是我看见了呀。”
黑暗里,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才说道:“我叫秦蘅。”
小满吸了吸鼻子,也说道:“我叫顾小满。”
秦蘅问道:“你怕吗?”
小满本来想说不怕,可她确实怕,于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道:“怕。”
秦蘅没有笑她。
小满抹了一下脸,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娘会来。”
秦蘅沉默片刻,问道:“你娘知道你在哪里吗?”
小满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可能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先发起愁来。
娘不知道。
那娘怎么找?
车外忽然又有说话声传来,小满立刻闭上嘴。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开始认真听外面的声音,她心里有了主意。
顾照微是在西货栈找到那辆青篷车的。
西货栈其实不只一间货栈。
城西靠近水陆交接的地方,十几年前便陆续聚起了车行、脚店、牲口棚和几座大小不一的货仓,久而久之,本地人便把那一大片地方都叫作西货栈。白日里从乡下进城的粮、布、木料在那里卸车,到了晚上,赶夜路的商队和不愿进城留宿的外地车反而更多,有些货只落地一刻便换车,有些人连名字都不留下,只要银钱交得清楚,便没人多问一句。
因此陶静之看见才会问她是不是要去西货栈,一个孩子若是被人用车从蒙学附近带走,又不想让人顺着原来的车一路查下去,那里确实是最方便换车的地方。
顾照微赶到的时候,已经将近三更,西货栈却没有半点要歇下来的意思。几座货仓前都挑着灯,车马挤在泥泞的空地上,牲口棚里不断传来马匹喷鼻和踢踏木栏的声音,伙计提着灯在一辆辆车之间穿行,有人在卸麻包,有人在重新捆货,还有刚从河埠上来的脚夫扛着箱笼往仓里走。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又混进草料、牲口粪和油灯烧久了以后发出的焦味,整个地方乱,却有一种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秩序。
那辆旧青篷车,就停在最里面,右边车轮补过一圈新铁。
车已经空了。
顾照微绕着车走了一圈。轮缘上的泥还没有完全干,车轴附近沾着一点黄土,与蒙学附近的路面相近,车厢里面却已经被人收拾过,除了几根压断的干草,看不见任何属于乘客的东西。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车轴,有人从后面提灯过来。
那是个十几岁的货栈伙计,肩上搭着一块脏布,看见顾照微围着车检查,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好奇,只隔着几步问道:“娘子识得这辆车?”
顾照微站起身,行了个礼,只问道:“老主顾,劳烦问下,这车什么时候到的?”
伙计是个热心肠,以为顾照微要去谈买卖,他说道:“酉时末吧。”
顾照微又问道:“停了多久?”
伙计想了想,说道:“一刻多钟,没到两刻,就换车走了。”
顾照微抬眼:“什么车?”
伙计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
西货栈这种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替别人记得太清楚。每日从这里换车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做久了的伙计都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更知道有人问得太细的时候,最好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伙计转身就走,含糊说道:“天黑,这么多车,实在没有留意。”
顾照微没有追问。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伙计手里,随后低头看了看右边那只补过铁的车轮,像只是随口问道:“车从那个门走的?”
伙计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
片刻以后,他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但指的方向是北门。
顾照微收回手,沿着车身另一侧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细问是不是车上有孩子,或者有什么人。
若那些人确实是在借小满引她出来,那么从她开始追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假定任何一个见过自己的人,都有可能在等着看她问什么、找什么。
所以她什么都不说。
顾照微绕到车尾,忽然停下来,随后慢慢蹲下身。
她没将视线压得很低,从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这里时能够看见、能够碰到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找过去。
小满若是醒着,会害怕。
会哭。也可能什么都来不及做。
可如果她有哪怕一点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娘,自己来过这里。
顾照微知道这一点,她养了这个孩子五年,她的每次转眼睛或者一次呼吸,她都知道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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