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凤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遇不到钟鼎了。为此,她整天闷闷不乐、郁郁寡欢,与此前十七年多的小关女侠简直判若两人。
关女侠问她所为何事,她起初不肯说,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支支吾吾地问道:“阿娘,若女儿有一天有了心上人,你当如何?”
阿娘思索了一番,答道:“捉妖师向来如何,我便如何。”
阿娘说的没头没尾,阿凤却听明白了。捉妖师一职,自从戴上石头那一天起便该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可小捉妖师有成家的一天,大捉妖师也有变老的一天。小捉妖师成家之时,便是与大捉妖师分离之日。阿娘的言外之意,等她成了亲,阿娘便独自漂泊,就像这世上还没有阿凤时一样。
想到这里,关凤又好一阵感伤。
阿娘一边夹菜一边眼也不抬地道:“看上哪家小子了?姓钟的还是姓花的?”
“娘!”她红了脸,嗔怪道。
阿娘无声地笑笑,接着低头扒饭。
关凤却忍不住回忆起来,回忆钟鼎的调侃或讽刺。正想着,那个沉默的花护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这么一闪的功夫,关凤心里似乎有点落寞,她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
此后一段时间里,关凤跟从前的小关女侠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关女侠看在眼里,只是偷偷叹气。这般少女怀春的心思维持了约莫四五个月。直到——她再遇钟鼎。
这一次,是在北方的一个小镇里。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关凤先是愣了愣。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发现那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了数月的钟鼎。
她雀跃地向他奔去,第一句话便是问那玉佩是不是他偷偷放进去的。钟鼎的神情呆滞了一瞬,随即眼神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开口,笑着问:“喜欢么?”关凤笑着给他展示已经被她系在腰间玉佩,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红帐暖幔,一阵旖旎的气氛弥漫。披上红盖头前,阿凤看见阿娘眼中的泪。只是,那时她还不懂。
红盖头被人轻轻掀开,她看见钟鼎得意的脸。只是隐约中,她觉得那张脸上的得意,似乎与她的有些不同。
从重逢到成亲的这几个月,关凤只觉得如梦似幻。阿娘身边没有依靠,却笑着对她说一人闯荡江湖最是快意。从此,她的身边少了阿娘,多了一个钟鼎。她时常抚摸着腰间的玉佩发呆,心里弥漫着不知如何的异样感受,但绝对不是满足。
钟鼎与初遇时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成亲后,他不再像当初那般笑着说些浑话逗她。他每天的时间几乎被练功和捉妖占满。他们时不时地切磋武艺,若她输了,他便洋洋得意,若她赢了,他便沉着脸,连续几日也不给她好脸色看,直到他下一次胜过她。
又是一个晚上,钟鼎在无人的树林里挥着剑,剑风带落数不清的树叶,寂静的林子里发出“簌簌”的响声。
关凤本想将一重要之事告知于他,见状却突然不想开口了。
她心里空茫,不欲再听见这种令她心烦的声音,于是漫无目的地走出林子,鼻中却不知为何传来一阵酸涩之感。她决定去阿娘暂住的地方看看。已经相依为命了十七年的人,她现在连她是否离开此地都不知。
那家客栈掌柜的只说关女侠一个时辰前就走了。关凤又是好一阵心伤,后悔的情绪顷刻间闯入。她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离开了阿娘,跟在钟鼎身边。她更想不明白,那个赠她玉佩的少年怎会区区几个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出了客栈后,她更加失魂落魄,连步子也不自觉沉重起来。
前方妖气忽至,她不由得提高了警惕,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几个瞬间的功夫,她几乎能确定这妖气来自一对背对着她的男女。妖气强盛,他们却连丝毫掩饰都无,足以见得这二妖妖力之强。
她放轻脚步悄悄跟在其后面,正揣度着这二妖的实力究竟如何,却听得他们彼此间谈论的内容,她不由得一惊。
那女妖说:“你真的打听清楚了?那关女侠就居于此处?”那男妖拍拍胸脯接道:“当然错不了。你放心,今日必是你我七人一雪前耻之时。”
关凤大骇:关女侠?那不就是我娘?七人?还有五人在何处?他们和阿娘又有什么仇?
她急得手心出了汗,正要上前将这二妖抓起来问个究竟。却见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逆着人群向这边走来。她下意识地弯腰低头,将自己藏匿于人群深处。
那男人跟二妖低声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听到“找到了”、“跟我来”这样的只言片语。
看来那男人也是妖,而且是那五只妖中的一个。关凤决定暂时按下不动,先跟过去再说。
她跟了三人一路,最终来到一个偏僻的树林里。关凤心里一惊:这不是方才钟鼎练武的林子么?随即又是一喜:若一会儿真动起手来,说不定钟鼎听见动静能赶过来加以援助。
那三只妖不停地往林子深处走,关凤就小心翼翼地跟着。走到一处,他们突然停下,齐齐回过头来。关凤忙躲到树后观察,很清晰地瞧见了地上的四个死尸。忽听得那女妖笑道:“小关女侠,快出来吧?”
关凤知道自己露了馅,便不再躲闪。“你们到底是谁?我娘呢?”
第一个男妖笑道:“我们正愁找不到你小关女侠呢。如今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们便让你看看关女侠是怎么遭报应的。等看完了,我们再来收拾你!”
第二个男妖绕过地上的四个死尸,走到看不清楚的草丛后。不久,他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出现,关凤一看那人,瞬间脸色煞白。
“娘——!”看到浑身是血的关女侠,关凤撕心裂肺地喊道。
“二十年,关女侠,这二十年你活得定是逍遥又快活吧?那你可知,我们这二十年是怎样活的!”那男妖走到关女侠身前,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的满身伤口。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北地十妖一夕之间折损三个。他们七个从此精修妖术,为的便是报仇的这一天。
“小关女侠,说起来我还得跟你道谢呢。”那妖忽然回过头来,冷冷地睨着关凤。“我阿娘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怎会落入你们这些贼人手中!”关凤目眦欲裂,恶狠狠地嚷道。
“还不是因为你?”那男妖傲慢地笑着,“我们假称你落在了我们手中,你的好阿娘可是很快就信了呢。”
关凤一阵心痛。
半天没反应的关女侠忽然吃力地睁开眼来,缓缓吐出三个字:“阿凤,走……”
关凤眼中的泪还来不及掉落,居然眼睁睁瞧着娘亲艰难地抬起手掌,不是向那三妖发难,竟是对自己劈下去!
那一瞬间,关凤真想昏倒在地上,从此不省人事。可她知道她不能。阿娘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让她逃的时机。就算想死,她也得逃。更何况,她腹中已经有了新的生命。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去的,也不知自己的泪是流干了还是根本没出现。看到钟鼎的第一眼,她问的是:“你在林子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钟鼎不明所以,思索后答道:“好像是北地十妖,他们捉住了什么人。”
“你知道?”关凤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你怎么不去救人?你不是银石捉妖师么?”
钟鼎语气淡然:“北地十妖你没听说过么?就算只有一个我都不一定打得过,更何况是剩下的七个加在一起?”
阿娘自己就杀了四个,若他去了,也许阿娘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里,关凤心极痛,想冷笑却连嘴角都弯不动。她伸出手,将自己腰间的玉佩一把扯下,用力掷向地面。清脆的响声传来,原本被她视若珍宝的精致玉佩瞬间被摔得粉碎。
钟鼎眼中闪过一阵惊愕与不解。可悲痛,并无几分。
许是由于白日里练功太累的缘故,钟鼎很快便熟睡,可关凤背对着他,却合不上眼,反倒是迟来的眼泪不住地流。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真的睡熟后,她鬼使神差地起身,开始在这间屋子内翻找着什么。
不过一个时辰,这间屋子内稍微值钱的东西:玉制的扳指、鎏金的杯盏、紫檀的匣子……尽数被她装入一个巨大的布袋里。
她独自行了两个日夜的路。夜里,她独自躺在客栈舒服的软榻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心中想的是:十七年前的阿娘,是否也如此孤独无助呢?不过没什么大碍,她很快也要有人陪了。
那一日,她早早地醒来,客栈的人却叫她下去,说有人在等她。掌柜的只说,那人是个银石捉妖师,面容清秀。关凤脑海中现出钟鼎的脸。她攥紧手心,只说不见。可她总不能在客栈里待一辈子。
正午时,她背起包袱下楼,心想大不了将这些尽数还给他便是。
甫一出客栈,她却愣住了。来人不是钟鼎,竟是她已经快要将其遗忘的花护。
花护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之色。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已找了你许多时日,终于打听到你的下落。”
她知道自己和钟鼎的事肯定早被他听说了,只低头笑笑,全无数月前独属于小关女侠的骄傲风采。
她本以为,他只是个重情重义的友人,听说她过得不好,想顺手周济一把。却没想到,他第二句话是:“你若不介意……可以委身于我。若不然,世间流言诸多,你一人恐怕难以应付。”
说这话时,他别开头不看她的眼,就连耳朵也红了,语气却依然淡淡的。教人分不清这是正经话还是玩笑话。可以她对此人的了解,只怕他任何一句皆为正经话。
两人寂静了半刻,她像是下定决心,将手置于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花银石为人仗义,关凤一世难忘。可花银石有所不知,我如今……已有了身子。”
花护愣了片刻,就在她要挥手告别时,却僵硬地开口道:“那、那就更需如此了。你腹中之子需要一个名分,你、你亦如此。”
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一阵热意传来,她眼中再次涌出泪来。她很想说她不需如此,可心中某个地方却忽然松动了,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他同样呆呆地盯着自己,直至天长地久。
花拂八岁那年,花护又收了一个弟子,名叫叶淮,和花拂同龄,是友人之子。他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只能跟着他。江湖风大,人越多越危险。他默默叹口气,和关凤再生一子的念头被彻底打消了。从前是汤药,后来是药,他自己准备便好。
花护一生,从来有什么便要什么。他从未开口问过关凤,当年那玉佩为何不见她戴。他更不会晓得,那存着心思赠给她的言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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