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竹月见

8. 女儿

小说:

《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作者:

竹月见

分类:

现代言情

周明远没有收队。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坐在驾驶座上,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眼睛盯着老宅二楼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灯没有再亮过。凌晨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梧桐树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出黑色的剪影。六点十七分,太阳从东边那些老旧的居民楼后面升起来,阳光打在老宅的正面,把那些窗户一扇一扇地照亮。

二楼的窗帘终于拉开了。

林小年站在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那不是她的衣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那是林晚棠的衣服。她母亲的衣服。她站在她母亲的卧室里,穿着她母亲的衣服,看着窗外这个她可能不会再见到的世界。

她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前。

周明远推开车门,走向老宅。他的腿有些发麻,坐了一夜的后果。他走到大门前,门没有锁——和昨晚一样,林小年进去之后没有锁门。他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的三具蜡像还在。穿白裙子的女人右手已经完全抬起来了,手掌朝上,掌心那滴蜡泪已经凝固,变成一颗透明的、琥珀色的珠子,像一枚戒指上的宝石。穿西装的男人头偏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在盯着壁炉的方向——壁炉里没有火,但炉膛底部有几片烧焦的纸屑,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穿童装的孩子不再前倾了,它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但头抬了起来,脸朝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周明远顺着孩子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吊灯,落满了灰尘。但吊灯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走向楼梯。

二楼的走廊里,那面穿衣镜已经被重新挂上去了。不是方恺挂的——方恺昨天把镜子拆下来之后就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人动过它。但现在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拆下来过。

镜子里的走廊和他身后的走廊一模一样——幽暗的、狭长的、两边排着紧闭的门。但有一处不同。镜子里的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和上次他看到的那幅一样——一只展翅的鹫鹰,和钟顶上的雕花一模一样。但这次,画的下方多了一行字:

“她在等你。”

周明远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墙壁上是空的,只有那枚铜钉。他转回去看镜子,那行字还在。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光滑的,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指触到镜面的瞬间,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是走廊了。是一个房间。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墙壁是深红色的——不是刷的漆,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水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医院里的病床。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几样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看不清——镜面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短发,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

林小年。

他认出了那个轮廓。

“周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

林小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站在主卧室的门口,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他。

“你在我妈妈的房间里站了一夜?”她问。

“在车里。”周明远说。

“哦。”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那你应该很累了。要喝杯咖啡吗?厨房里还有——不对,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她从来不喝咖啡,只喝茶。但茶好像也过期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和林晚棠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不再像结了冰的湖面,而是像融化了、正在流动的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深处翻涌着,随时可能溢出来。

“林小年,”周明远说,“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关于石棺、关于守护者、关于这座钟——都是真的吗?”

林小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走廊中间,在那面穿衣镜前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画面已经恢复正常了——走廊、门、铜钉,没有画,没有字,没有房间。只有她,穿着白衬衫,光着脚,头发湿漉漉的,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真的和假的,”她终于说,“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以为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如果你以为是假的,它也是真的。这座钟不关心你信不信——它只关心你在不在。”

“你在。”

“对。”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远,“我在。我在,所以钟会继续走。我不在,钟就会停。就是这么简单。”

“那你的母亲呢?林晚棠呢?她也在——她在石棺里。她也在维持这座钟的运转。”

林小年的目光暗了一下。“不一样。她是被消耗的,我是自愿的。她每次醒来,都会被清除记忆,被植入新的身份,被迫开始新的人生。她从来没有选择过。但我——我选择过。我二十六年前就选择了。”

“二十六年前?你还没出生。”

“对。”林小年把水杯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圈。“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把这个选择放在了我的基因里。不是决定——是倾向。我天生就会走向这座钟,就像向日葵天生就会转向太阳。这不是自由意志,这是——”

她抬起头。

“这是设计。”

周明远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不恨她吗?”

“恨谁?”

“林晚棠。她设计了你的命运。”

林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林晚棠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灿烂的、天真的、毫不知情的笑。但这一次,周明远在那个笑容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五千年的孤独,不是悲悯的温柔——是一种疲倦。一种深入骨髓的、与年龄不符的、不属于二十六岁女孩的疲倦。

“周警官,”她说,“如果你知道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你母亲的生命,你会怎么做?你会选择停止呼吸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我不会。”林小年说。“我会继续呼吸。然后我会用每一次呼吸来记住她。我会记住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笑容。我会记住她每一次醒来时看我的眼神——陌生的、警惕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我会用七天的时间让她想起我。然后她会走进石棺。然后我会等她下一次醒来。然后再一次。再下一次。”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走廊的地板上,用手指反复描摹那个她画出来的圆圈,一遍又一遍,直到圆圈变成一个模糊的、被磨花的印记。

“六次了,周警官。六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次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她会留下来。这次她会选择我,而不是那座钟。”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不是她选择离开——是钟选择了结束。她不能再回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钟不再需要她了。它有了新的能源。”

“你。”

“对。”林小年站起来。“我。二十六年前被设计出来的、专门为这座钟准备的、全新的、更高效的能源。我不会被冰封,不会被重置,不会被清除记忆。我会一直活着——活到这座钟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而那一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永远不会来。”

方恺来了,带着三个人和一箱设备。周明远没有拦他——拦也拦不住。方恺不是一个会听话的人,尤其不会听“收队”这种话。他径直走进地下室,去冰封大厅检查那些冰棺,周明远听到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石阶上脚步声的消失。

林小年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是旧的,铝制的,底上有一层厚厚的水垢,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杯子,瓷的,一个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另一个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白色的、光秃秃的圆柱体。她把水倒进杯子里,茶叶是林晚棠的——铁观音,装在一个铁罐里,铁罐已经生锈了,但茶叶还好,泡出来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她把印着牡丹花的杯子递给周明远,自己端着那个光秃秃的白杯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母亲说,”周明远端着杯子,没有喝,“这座钟是在1923年被铸造出来的。但你在石棺里看到的楔形文字说,这座钟已经存在了五千年。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小年说。“1923年,苏明堂在上海铸造了这座钟。但他不是在创造——他是在重新制造。这座钟的原型,那个来自苏美尔的东西,已经有五千年了。苏明堂是苏美尔祭司的后裔,他继承了那个东西的秘密,然后用现代的材料和技术把它重新做出来。所以这座钟既是五千年的,也是一百年的。就像——”

她想了想。

“就像一个人。他有五千年前的基因,但他是今天出生的。”

“那个来自苏美尔的东西——是什么?”

林小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

“我不知道。”她说。“没有人知道。那些楔形文字说它是一个‘门’,但门通往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通往另一个世界,有人说通往另一个时间,有人说通往死亡。母亲说,它通往的是一种‘意识’——不是人的意识,不是神的意识,是时间的意识。”

“时间的意识?”

“对。时间本身是有意识的。它不是一条线,不是一个圆,不是一个维度——它是一个活的东西。它会思考,会感受,会饥饿,会疲惫。这座钟是它和人类世界之间的接口。钟走了,时间就在走。钟停了,时间就停了。钟坏了,时间就——”

她停顿了一下。

“时间就疯了。”

周明远放下杯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小年看着他,目光平静。

“等。”

“等什么?”

“等她。”林小年说。“等我母亲。虽然我说她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等。等到第七天,等到钟声敲响,等到石棺打开——然后我就会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如果她不回来呢?”

“那我就进去。”林小年说。“我替她进去。我替她守护这座钟,守护这个世界,守护你们。这不是伟大,不是牺牲——这只是我的工作。从我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的工作。”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周警官,你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七天,这栋房子里会发生一些事情。一些你不该看到的事情。不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看到——是因为你看到了,你就会变成钟的一部分。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悲伤——都会被它吸收。你不是在调查它,你是在喂养它。”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衬衫下摆。

“你已经喂得够多了。”她说。“走吧。七天之后,如果你还想来,可以来。但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是你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照在那三具蜡像上,穿白裙子的女人的脸已经完全清晰了——沈碧瑶的脸,年轻的、美丽的、带着哀伤的脸。她的右手抬到了胸口的高度,手掌朝上,掌心那颗琥珀色的蜡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真正的宝石。

穿西装的男人头偏到了极限,下巴几乎贴着肩膀,眼睛盯着壁炉的方向。壁炉里那几片烧焦的纸屑在阳光下显露出一些模糊的字迹——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能看到纸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又匆忙踩灭的。

穿童装的孩子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歌。或者像是在呼喊什么人。

周明远走出大门,走下台阶,走过铁栅栏门。他走了大约十步,停下来,转过身。

林小年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光着脚,头发已经半干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她看起来像一个等待着某种结局的人——一个知道结局是什么、但还是要等待的人。

“周警官,”她说,“你昨晚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她说。“每一次,当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的时候,我都会看到那个房间。那张床,那张桌子,那盏灯,那本书,那支笔,那张照片。每一次,照片上的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我母亲,有时候是陆渊,有时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这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这一次,照片上的人是我。”

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林晚棠的,是她自己的——年轻的、脆弱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所以,七天之后,走进石棺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母亲,可能不是我,而是那面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在照片里的人。那个被选中的、被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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