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冰封大厅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才转身离开。
他关上地下室的铁门,挂上一把新锁,然后把钥匙装进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锁上它——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如果时间会在第七天停止,那么锁不锁门都没有区别。
但他还是锁了。因为他是警察。警察的职责是维护秩序,哪怕是在世界末日的前七天。
他走上楼梯,回到客厅。方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刚从冰封大厅里拍的照片,脸色仍然苍白。
“周队,”方恺开口,“那些楔形文字——”
“先别管那些文字。”周明远打断了他,“我们先把手头能理解的东西理清楚。”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方恺坐在他对面,把照片摊在茶几上。
“我们现在有两个案件。”周明远用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竖线,把页面分成三个部分。“第一个:人体蜡像。第二个:冰封人像——或者叫冰风雪人,你给取个名字。”
“冰封人像就行。”方恺说。
“好。冰封人像。”周明远在左边写下“蜡像”,中间写下“冰封人像”,右边空着,留待写结论。
“我们先分别列出已知事实。”他用笔点着左边。“蜡像。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了多少具?”
“老宅里发现了五具完整的蜡像,外加钟底座里的一只手和暗室里的一只手。老宅外的线索还没开始查——但沈碧瑶的供词里提到,这座城市里至少还有五十具。”
“五十具。”周明远写下这个数字。“这些蜡像的特征是什么?”
方恺推了推眼镜。“第一,逼真度极高。不是普通的工艺蜡像,而是用真人角质细胞混合高分子蜡质材料制作的。第二,每一具蜡像都穿着真实的衣物,衣物款式和年代各不相同。第三,蜡像的五官精细程度不同——有些只是轮廓,有些精细到能辨认出是谁。”
“第四,”周明远补充,“所有蜡像的颈部都有勒痕。和陆渊——不,和那具假陆渊的尸体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对。”方恺点头,“这说明这些蜡像是按照同一个模板制作的。假陆渊的尸体是这系列蜡像中最精致的一具——它被设计成足以骗过初步的法医鉴定。”
周明远在左边写下几个关键词:50+具、真人细胞、不同年代、颈部勒痕、假陆渊。
“现在看冰封人像。”他转向中间。“冰封大厅里有多少具?”
“八十具玻璃冰棺,七具黑色石棺。玻璃冰棺里都是普通人,身份各异,年代从1949年到2013年。黑色石棺里是——”
“林晚棠。”周明远替他说完。“六个不同身份的林晚棠,外加一具空棺。”
“对。”方恺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玻璃冰棺里的人……周队,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周明远抬起头。
“2011年,我刚入警队的时候,参与过一个失踪案。一个中学老师,叫陈志远,四十多岁,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就消失了。监控拍到他进了菜市场,但没有拍到他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一直没破。”
方恺从照片里翻出一张,递给周明远。照片上是一个玻璃冰棺,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棉衣,面容安详。冰棺上刻着名字:陈志远,2011。
“就是他。”方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失踪了十二年。原来他一直在这栋房子的地下。”
周明远沉默了。他翻看其他照片——每一具玻璃冰棺上都刻着名字和年份。他把这些年份粗略地排了一下:1949年有四个,1950年代有七个,1960年代有十一个,1970年代有九个,1980年代有十三个,1990年代有十五个,2000年代有十二个,2010年代有九个。
时间跨度从1949年到2013年。六十四年。八十个人。平均每年1.25个人。
“这些人不是随机失踪的。”周明远说。“他们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的?”
“被这座钟。或者说,被林晚棠——不,被那个守护者选中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关键词:80人、1949-2013、被选中。
二
“现在,我们把两个案件放在一起看。”周明远用笔在左右两边画了一个大括号,指向右边空白的区域。
“蜡像和冰封人像,表面上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一个用蜡做的,一个是真人冰封。但它们之间有联系。”
方恺等着他继续说。
“第一,位置。蜡像在老宅的各个隐藏空间里,冰封人像在老宅的地下。它们在同一个地点。”
“第二,时间。蜡像的年代跨度是多少?”
方恺想了想。“从衣物的款式来看,最早的可能是1950年代,最晚的就是假陆渊——2023年。”
“冰封人像的年代是1949年到2013年。时间线几乎完全重合。”
“第三,数量。蜡像至少有五十多具,冰封人像有八十具。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具。”
周明远在右边写下: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段、相似数量。
“第四,”他继续说,“制作工艺。蜡像是用真人角质细胞混合蜡质材料制作的——它在模仿真人。冰封人像是用真人冰封保存的——它本身就是真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这两者像是在做同一件事?”
方恺皱眉。“什么意思?”
“蜡像是在‘创造’人。用假的材料,做出一个看起来像真人的东西。冰封人像是在‘保存’人。把真人保存起来,让他看起来像假的——像一具蜡像。”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这是两个相反的过程。一个是从假到真,一个是从真到假。但它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制造一个人。一个可以长期保存、不会腐烂、不会死亡的人。”
方恺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你是说……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都是某种实验的一部分?实验的目的是——制造永生的人?”
“不只是永生。”周明远停下来,看着方恺。“林晚棠说她是被制造的,被反复冰封、重置、苏醒。她本身就是一个成功的‘永生体’。但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它们是失败的产物。”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公式:
蜡像(假→真,失败)+ 冰封人像(真→假,失败)= 林晚棠(成功)
“蜡像的制作者试图用假的材料制造一个活人,但没有成功——蜡像没有生命,只是逼真的雕塑。冰封人像的制作者试图用真人来达到永生,但也没有完全成功——这些人被保存了,但从来没有苏醒过。只有林晚棠——她是唯一成功的。”
“所以这些蜡像和冰封人像,都是‘实验品’?”方恺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实验的目的是制造一个可以永生的守护者。林晚棠是最终的产品。而这些——”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照片,“是研发过程中的废品。”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周队,我们查到了沈碧瑶的背景。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他和方恺赶到技术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外面的天全黑了,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档案。
“沈碧瑶,本名沈冰,1975年出生,户籍所在地——”技术员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户籍所在地是本市,但她的出生证明是补办的。我们查了她的原始档案,发现她在1989年之前没有任何记录。”
“1989年之前她在哪?”
“我们查到了一个线索。1989年,陆鸿远死亡的那一年,本市有一家孤儿院关闭了。那家孤儿院叫‘仁爱孤儿院’,位于老城区,距离老宅不到两公里。孤儿院的档案被转移到了市民政局,但我们查到了一份旧名单——”
技术员调出一张扫描的图片,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列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沈冰。入院日期:1975年6月1日。发现地点:老宅门口。
“沈碧瑶——当时叫沈冰——是1975年6月1日被遗弃在老宅门口的。遗弃她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给她取名叫‘沈冰’,因为发现她的那天,下着冰雨。”
周明远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她是在老宅门口被发现的。被谁遗弃的?”
“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巧——1975年。如果林晚棠的‘人生轮回’是准确的,1975年应该是在第四段人生——林晚棠·沈的时期。沈碧瑶的‘沈’姓——”
“可能是从林晚棠那里来的。”周明远接话。“林晚棠·沈——沈碧瑶可能是她的女儿。”
“但林晚棠说她的女儿叫林小年。不是沈碧瑶。”
“林小年是后来的。”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林晚棠有多个身份、多段人生,那她可能有很多孩子。有些孩子被她带走了,有些孩子被遗弃了——”
他停住了。
“沈碧瑶是被遗弃在老宅门口的。如果她是林晚棠的女儿,那林晚棠为什么要遗弃她?”
技术员翻到下一页。“我们在沈碧瑶的诊所里找到了一份她手写的笔记。内容很……奇怪。”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沈碧瑶的笔记本的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掉了,但能辨认出大意:
“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但她不要我。她选择了那座钟,而不是我。所以我要毁掉那座钟。我要让她知道,她选错了。”
下面还有一行,被反复涂改过,但技术员用图像处理软件还原了出来:
“如果钟毁了,她就自由了。她就会需要我。”
周明远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碧瑶不是要杀林晚棠。她要救她——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她以为毁掉钟,林晚棠就能从守护者的诅咒中解脱。她以为林晚棠会因此需要她、接受她。”
“所以她制作了假陆渊的尸体?”方恺问。
“对。她用蜡像技术制作了一具假尸体,挂在钟前面,制造谋杀案的假象。她以为这样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这座钟,然后警方会打开钟、毁掉钟——或者至少,会深入调查钟的秘密。”
“但她低估了这座钟。”周明远继续说。“钟不是那么容易毁掉的。它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倒计时、蜡像活化、冰封人像苏醒。这些不是沈碧瑶设置的。是钟自己在反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一百多具蜡像和冰封人像,正在等待倒计时结束。
“沈碧瑶以为自己是在操纵局面,”他低声说,“但她只是钟的一个棋子。钟利用了她的仇恨和执念,让她把假尸体挂在钟前面,让她报警,让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钟上。因为钟需要——”
他转过身。
“钟需要祭品。”
方恺的脸白了。“什么祭品?”
“假陆渊的尸体不是普通的蜡像。你说了,它用了真人角质细胞。那些角质细胞从哪来的?”
方恺愣住了。
“从陆渊身上来的。”周明远说。“真正的陆渊在地下室被关了十年,不是偶然的。这十年里,有人——也许是钟自己,也许是林晚棠——一直在从他身上提取细胞、血液、组织,用来制作蜡像。假陆渊的尸体是最后一件作品——也是最重要的作品。因为它被挂在了钟前面。”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陆渊(真人) →十年提取 →假陆渊(蜡像) →挂在钟前 →钟吸收 →钟获得“生命”
“钟需要活人的生命来维持运转。之前它用的是林晚棠——反复冰封、重置、消耗。但林晚棠已经快被消耗完了。所以它需要一个新的‘电池’。”
“陆渊。”
“对。陆渊被关在地下室的十年里,钟一直在从他身上汲取生命。但钟不满足于此——它要的是陆渊的‘全部’。所以它让沈碧瑶制造了假陆渊的尸体,挂在钟前面。那具蜡像不仅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它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载陆渊剩余生命的容器。”
周明远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白板的边缘。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第十三下钟声会敲响。那时,假陆渊的尸体里的‘生命’会被转移到钟里。然后——”
“然后钟就有了足够的能量来完成某件事。”方恺接话。
“对。某件事。也许是让林晚棠从第七具石棺里苏醒,也许是让八十具冰封人像复活,也许是——”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制造更多的蜡像。更多的人造人。一个由钟控制的、永生的、不会反抗的‘人口’。”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四
周明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警官。”是沈碧瑶的声音。她越狱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沈碧瑶。你在哪?”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打开钟的方法。”
周明远的手攥紧了手机。“你不是要毁掉它吗?”
“我改主意了。”沈碧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看了那些冰封人像。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沈碧瑶·沈。不在黑色石棺里,在一具玻璃冰棺里。”
周明远的心沉了一下。
“对,”沈碧瑶说,“我也是那些‘被选中的人’之一。我的DNA和冰棺里的人完全匹配。我也是被冰封过、被重置过的人。我以为我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我是她的前身。我是林晚棠·沈。我是她的一段人生。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碧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独立的个体。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一个被丢弃的、不被需要的记忆。她把我的身份拿走了,把‘沈碧瑶’这个名字给了这个身体,然后把我塞进冰棺里,像扔掉一件旧衣服。”
“但你现在在外面。”周明远说。“你是清醒的。你不是冰棺里的人。”
“因为有人把我放出来了。”沈碧瑶说。“1989年,陆鸿远死之前,他从冰棺里把我放了出来。他告诉我,我是他的女儿。他给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去学心理学,让我成为‘陆渊的心理医生’。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不知道林晚棠是什么,不知道这座钟是什么。”
“陆鸿远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因为他也被钟利用了。钟需要一个‘外部操作者’——一个不在它直接控制下的人,来完成一些它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制作蜡像。”
周明远的手指僵住了。“蜡像是你做的?”
“不全是。最初的蜡像是林晚棠做的——在她还是‘苏明堂’的时候。她用蜡像来保存那些‘实验失败’的人。后来陆鸿远接手了这项工作,但他手艺不行,做出来的蜡像粗糙。最后——是的,是我。我学了十年的雕塑和材料科学,就是为了能做出足以乱真的蜡像。我以为我是在为陆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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