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之第一次见到明灼华，是她九岁的时候，父亲垂危，她扑在床榻前，一遍遍地喊：“爹爹，你不要死，不要扔下我！”
气息奄奄的明父牵着她的手，交给沈珩之，“……以后兄长照顾你……”
“都怪你们！”明灼华抓住沈珩之踢打，“你们还我爹！”
明父死后，沈珩之和母亲将她带回沈家。
沈母简玉珠是个和蔼温柔的人，十分有耐心，花了一年时间将明灼华的暴脾气捋顺。
明灼华会听她的话，会搂着她亲热地唤娘。
一年后，她缠绵病榻的时间越来越长，明灼华亲自侍奉汤水，拼命挽留：“你说要陪我长大，不准死……”
形容枯槁的简玉珠一双手骨瘦如柴，将她和沈珩之的手放在一起，捧住，“阿灼，哥哥会替娘照顾你……筠儿，照顾好阿灼，她就是你的亲妹妹……”
简玉珠病逝后，沈珩之毅然决然去墓前结庐守孝，老太太劝不回他，命人将明灼华弄回府，沈珩之扯开她紧握不放的手，“你不必这样，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回去吧。”
明灼华的牙齿深深地扎进沈珩之的臂肉，红着眼喊：“你们都是骗子！”
……
冰凉的清水流过，左小臂上，还留有清晰略凹的齿印。
上下各两颗，呈半圆形。
擦过脸和手臂，沈珩之将布巾对齐翻叠，挂在盆架上。
放下挽起的衣袖，再套上外裳。
临出门，沈珩之站在东正院，隔着篱笆看向西边的几间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双喜来到他身边，躬身道：“公子，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明灼华特意晚了一点到膳厅，桌边没有别人，只摆了她一个人的吃食。
同喜说：“公子一大早就去府学，厨房做了吃食带上。”
明灼华淡淡地嗯了一声：“告诉哥哥，不必这样避着我，以后我提到自己房里吃。”
同喜不解，“公子并未避着姑娘。”
“有没有避他心里清楚，一会儿我要去另外两间铺子看看，你备好车马。”
不剩两天时间，明灼华也有很多事要做。
吃完饭她先是单独去后院，看了大肚子的金钏，然后坐着马车出门。
沈珩之下午回来的，吃晚饭时没看到明灼华来，同喜将她说的话以及一天都做了哪些事如实禀告。
“她单独一个个与伙计说话？”沈珩之问：“说了什么？”
同喜回：“单独说的，没让玉钏在旁，每一个都见了，我交叉打听了下，好像是问愿不愿意跟着她。”
“跟着她做什么？”
“没说。”
沈珩之问：“她回来之后在做什么？”
“看书。”
沈珩之意外，“最近倒是常捧着书看。”
难道是要给顾姑娘写信的原因，临时抱佛脚？
决心要瞒着他的事情，连玉钏都支开，到底要做什么“家人不理解，世俗也不容”的事，连他这个哥哥都不告诉？
又一日，清晨，沈珩之出门，玉钏在篱笆那边站着等他。
“公子，这是姑娘给顾姑娘写的信，让您带给鄢姑娘。”
沈珩之接过折成一个“困”字形的信纸，折得挺复杂，没有用信封装。
沈珩之让双喜回房取了一个，装进去。
没有糊口。
马车上，沈珩之松散坐着，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将信封翻来、转去。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穿过大街，穿过城门，奔驰在宽阔的行道上。
府学到了，马车停下。
沈珩之没有立即下车。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解开复杂的折纸，展开，明灼华的字迹映入眼帘。
【玲珑阿姐台鉴：
自回绝这门相看，我闭门静思，生出许多悖逆荒唐的念头，这般心思，只敢说与你听。
你一心不愿婚配，只求埋首书卷学问，这条路不为世俗所容，家中长辈亦多有不解，如今我方才真切体会，你我竟是行在同一条艰难路上。
那男子私养外室，世人不过淡淡一句男儿常态，于他无损分毫。可我时常妄念，若是换作是我如此，随心奔赴心中倾慕之人，必将遭千夫所指，连兄长也会弃我而去。同样是情之所动，评判却是天差地别，愤懑之余，不顾一切、逾越礼法的妄念潜滋暗涨，几不能抑。
这份委屈躁动无处排解，旁人不懂我，亦如同世人不理解你的志向。信毕望即焚毁，切莫落入他人之手，本想随信附送一幅自画像寄你，可惜阿兄不肯帮我，只得作罢。
顺颂秋安，妹阿灼谨书】
沈珩之皱眉，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连兄长也会弃我而去…”
“连兄长也会…”
她难道想学冯自厚私养外室？
亦或是，与谁无媒苟合！
没想到，阿灼脑中会有这样悖逆荒唐的念头！
“公子，到了。”
双喜在马车外提醒，好一会儿，看见自家公子黑着脸下来。
下午，明灼华在收拾东西。
房里已经摆了两个木箱，一个开着盖。
玉钏取下廊下的风铃，看见东正院那边有两人走回来。
她透过窗子喊了一句，“姑娘，公子回来了。”
明灼华将手中的绢布折了又折，塞进沈珩之送给她的木匣子夹缝里。
她看上的那支手钏已经买了回来，目前匣子有且仅有这一件珠宝。
还有两张路通钱庄五百两的银票，沈珩之提前给她买满这一匣子的金额。
多的不退，少的再补。
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得到冯二郎畜养外室的消息，不想她被他貌似大方的手笔吸引。
玉钏在院子里与双喜说了两句话，进屋来说：“姑娘，公子叫您过去。”
明灼华头也没回，“去哪儿？”
“东正院。双喜说公子有事找您。”
明灼华关上木匣子，“这不太好吧，有事就去正厅说。”
玉钏微微偏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明灼华已经走了出去。
沈珩之站在书房的窗前，透过芋儿叶，看到篱笆那边的明灼华径直离去。
双喜来请：“公子，姑娘说，去正厅说话。”
沈珩之沉着脸，一路来到正厅。
“哥哥来了。玉钏，看茶。”
明灼华言笑晏晏。
好像闹脾气的不是她。
沈珩之沉默地在主位坐下。
“哥哥要对我说什么？”
沈珩之问：“以后便与哥哥生分若此？”
明灼华说：“哥哥不是要避嫌，不允我去房里，我便只是个外人，外人当然只能在厅堂相见。”
“强词夺理。”
沈珩之明显不悦，明灼华倒觉得心里舒畅很多，哼一声，盯着他。
沈珩之唇线绷直，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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