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不知何时被人挪开了一块瓦砖。
望尘就坐在那个缺口旁边,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悬在沿边,看着下方的情况,神色满是不耐,嘀咕道:“搞什么,这么磨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望尘猛一回头,就看到一道身影动作灵巧地跳上了屋顶。
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她站稳后,低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又自然。
“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她抬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望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眼眶一点一点红了,想伸手想碰碰她,却又害怕这又是一场梦,一碰即碎,他又不敢眨眼,怕连一道虚影都守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喊“姐姐”,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根本说不出来。
“怎么了?不记得我了?”黎清然一步步走向他,“我这个样子,你是见过的,现在才是真正的我,是时间隔得太远,望了吗?”
黎清然伸出手,想帮他擦掉脸颊上的泪,他却忽然一头栽进她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像一个久经漂泊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黎清然被他撞得一怔,脚下却稳稳地站住了,伸出手回抱住他。
【宿主!】灵晔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屏蔽了声音,下面的人听不到,你放心吧。】
还挺贴心。
“呜呜姐姐……”他在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声音闷在她胸口,断断续续的,“这一个月我好想你,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你会见到以前的我,但我还是好担心,呜呜呜我明明说过要变得强大好保护姐姐,可我还是不够强,让姐姐出了意外。姐姐,当时疼不疼啊?”
黎清然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哄道:“不疼。吐一口血,眼睛一闭就死了,别的什么都没感受到。”
怀里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灵晔默默吐槽:【宿主,你这是安慰人的说法吗?】
月光静静地照着,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
屋顶下,还在对峙。
景远瞻已经站了起来,那把掉在地上的剑也被他拿起,这次,他却将剑横对着自己,往前一递。
“怀瑾,父皇纵使有错,他也是我父皇,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动手,你先杀了我,我骨子里流着父皇的血,父皇没放过你的家人,那你也不要放过我,我只求……求你不要牵扯到阿琰。”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景远瞻反从怀瑾的眼神中看到了怜悯。
怜悯?这是什么意思?怀瑾为何要露出这种眼神?是在可怜他吗?景远瞻不愿再多想,又将剑往前递了递。
他看到怀瑾眼神变得复杂,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突然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已完全不是先前的意思了:“我是我,我只找该找的人复仇。远瞻,让开吧。”
只找该找的人……那意思是,至少阿琰是安全的了,景远瞻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固执地挡在建武帝前面,不肯退让一步。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握紧剑柄,猛地翻转剑刃,朝自己的劲间抹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剑光闪过。
“哐当。”
景远瞻手腕一痛,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被击飞出去,落在几步歪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怀瑾收回剑,站在原地。
“你不该如此。”他的眼眶也红了,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怀瑾!”景远瞻怒了,“你这也不许那也不准,你到底想做什么?!”
“呵。”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是啊,想做什么呢?”
建武帝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景远瞻身后,脸上带着笑意看向怀瑾,“你直接告诉他,他不就不会拦你了么?作为叛军首领,就这效率?”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让人失望的后辈。
怀瑾冷冷看着他。
“哦,忘了,”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建武帝摇了摇头,“你只清楚我的女儿景琬琰是你的亲妹妹,确实不知道我另一个儿子的身世。那就由我来说吧。”
听到“亲妹妹”三个字,怀瑾的呼吸骤然乱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建武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缓慢地勾起了唇角。
“咻——”
一道身影从屋顶跃下,按住了怀瑾的肩膀。
望尘站在他身后,提醒道:“喂,注意点,别受影响了。”
怀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景远瞻也愣住了:“阿琰……所以这就是你无论如何都要拒绝的原因?”
那些断断续续的线索,他从未想过的可能,忽然就串成了一条线。
怀瑾没有回答。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建武帝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寸寸剜进景远瞻的血肉:
“而景远瞻,不过是我当年为了应付那些整日提着皇嗣要求的大臣,随便在路边捡回来的一个乞丐。”
“轰”有什么东西在景远瞻脑子里炸开了。他身子晃了晃,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二十年来所信仰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脚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抵上他的后背,像是在扶他,那一瞬间,他眼底熄灭东西复燃。
然而下一秒,那只手将他往前猛地一推,与此同时,胸口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景远瞻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自己的胸口透出来,剑刃上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是他刚才被打掉的那把剑,此刻,正握在他身后那个人手里,从他背后,刺穿了他。
景远瞻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回头,想看看那个人此刻是什么表情想问问他这么多年可曾对他有片刻的真心,可他动不了。
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走,只有那冰凉的剑刃,还留在身体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他却还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挡什么路。”
那声音里,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
景远瞻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眼前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他最后看到的,是怀瑾骤然变得惊恐的脸色,像是要冲过来。
他想说对不起,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往下倒去,只能看着怀瑾那张脸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
怀瑾正要去接,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另一道身影却抢先一步,稳稳接住了景远瞻倒下的身体,
“别分心!”
望尘扶着景远瞻的尸体挪到一边,让出直直通往建武帝的路。
建武帝看着距离心脏仅三寸的剑尖,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那笑容里有疯狂,有餍足,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近乎解脱般的愉悦。
“怀瑾。”建武帝道,“你知道你妹妹是怎么来的吗?”
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屋顶上的黎清然眉心一跳,暗叫不好,吩咐道:“灵晔”
灵晔积极回应:【到!】
“帮我个忙。”
建武帝道:“那年,除了你,还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我把他们关在地牢里,你母亲被锁在墙角,哭得嗓子都哑了,你父亲铁链吊着,浑身都是伤……”
“闭嘴!”
怀瑾整个人都在发抖,剑尖猛地往前一送,锋利的剑刃刺破皮肉,没入胸口,染红了衣襟。
建武帝没有躲,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柄剑,又抬起头,看着他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反倒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不想听?马上就到你了啊。”
“然后,你被找到送进了皇宫,我就命人把你父亲放了下来,同他们做了一场交易,我对他们说,不生一个女儿,你就得死。他们运气很好,一生就生出了个女儿,我给她取名琬琰,给了她尊贵的公主身份,也给了你活下去找我报仇的机会。”建武帝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样?爱上妹妹的感觉如何?”
建武帝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疯:“你怎么不能坚持下去?怎么宁愿死也要拒婚?爱不就是要排除万难甘愿放弃一切也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吗?!你这么容易就退缩了,又叫什么爱?!”
怀瑾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寸,抵进更深的地方。他转动剑柄,刻意地、缓慢地翻搅着血肉。
建武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说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溺出来,“闭嘴。”
建武帝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嘴唇开始发青,可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对!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因体力消退发虚,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恨我,用力恨,你越恨,我越高兴!痛苦吧,终于有人和我一样痛了!哈哈哈哈……”
“啪。”
一道身影从屋顶落下,黎清然手握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建武帝的嘴巴,从唇间贯穿,直抵后喉。
建武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那张方才还带着诡异亢奋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震惊与不可置信。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流下来,染红了整张脸。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剩下“咯咯”的声响。
“啪嗒”一声,他跪在了两人面前。
黎清然收回手,剑尖垂向地面,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丢了剑,转向怀瑾:“他想让你失控。杀了他,用你自己的节奏。”
方才怀瑾满心只剩下恨,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那些压了太多太多年的画面、那些夜里反复出现的脸、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呼喊,全都涌上来,混在一起,烧成一把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要让他痛不欲生。让他也尝尝,被一点点碾碎的滋味。
可当那道刺耳的笑声骤然消失,当建武帝跪在血泊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反而一片空白。
望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收剑而立的身影,嘴巴微张,也愣愣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只剩下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转:姐姐好帅!姐姐真酷!!姐姐实在是太飒了!!!
“还有呼吸,你自己解决好。”黎清然收回目光,转向望尘。
望尘怀里,景远瞻早已没了生息,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可那眉眼间的痛苦,却已经永远定格。
黎清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道:“走吧,带出去,让他安息。”
殿外,月光如水。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扶走伤者,看到他们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夜风,轻轻吹过。
远处,隐约传来怀瑾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们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
景琬琰。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一身简单的素衣,发丝凌乱地垂在肩头,脸上有未干的血迹,衣衫上也有,也不知是谁的。那张曾经总是笑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她望着他们,准确来说,是望着被望尘抱着的景远瞻。
她看了很久,久到望尘以为她会扑过来大哭一场。但她没有,没有眼泪,更没有崩溃。
“哥哥。”她只是走到他们身前,轻轻拂去景远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我和你们一起。”
黎清然看着她的状态,有些担心:“琬琰……”
“我知道。”景琬琰打断她,“我知道。怀瑾哥哥没有错,他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结果我还误会他。父皇做了错事,该死,就算他杀了哥哥,我也不会怪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黎清然眉头蹙得更紧了,刚想说什么,望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立刻闭了嘴。
“走吧。”景琬琰转过身,率先朝长春殿外走去。
东方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
景远瞻的埋骨之地,是在远离皇城的一处向阳的山坡。
这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近处是一条安静的小河。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怀瑾亲手挖的坑,一锹一锹,挖得很深。
景琬琰帮他整理衣冠,系好每一根系带,抚平每一道褶皱。那道贯穿胸口的伤口,被她小心地遮掩起来,不再让人看见。
“哥哥,下辈子,不要投身到帝王家了。”她跪在边上,用手一点点捧起泥土,撒在他身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她没有哭,只是继续一捧一捧地把土撒在他身上,“这辈子,你太累了。现在好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被那些规矩和责任束缚了。”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远传来的鸟鸣声。
天光大亮,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暖暖地洒在这片山坡上,洒在景远瞻安详的脸上。
最后一捧土,落了下去,盖住了那张脸。
景琬琰终于捂住脸,哭了出来。
……
旧日的灰烬尚未散尽,新的秩序已在废墟上悄然生长。
新朝初立,国号定为宴。年号承明。
寓意承先人之志,明未竟之路。
那位曾经告老还乡、说要“归隐田园”的黎丞相也跑了回来,官复原职。
律法要重定,官员要重新任命,国库要清点,边疆要安抚,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要有人去管。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奏章堆积如山,一群人忙得不可开交,连灵晔都被抓了壮丁,叼着文书跑来跑去,累得尾巴都垂下来了。
黎清然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实在搞不明白,造反的是他们几个,她为什么要参与?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望尘悄悄凑到她耳边:“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
黎清然没有抬头,那意思很明显:你先说你的,若真重要我再抬头认真听。
望尘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其实,景琬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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