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天色已亮,只是阴云密布朝霭沉沉,看得人心生压抑,想来午后将有一场大雨。
皇城司一队差役身着皂袍、腰间佩刀,行至魏府门前敲响巍峨大门。待得门启,领头之人亮出令牌厉声道,“昨夜魏府夜宴有歹人下药危害朝廷命官,皇城司秉公查案,请魏都事大人、尤夫人、两位魏小姐往皇城司走一趟。另昨日夜宴府中下人即刻收押皇城司,任何人不得阻拦。若阻挠查案,一律以藏匿贼人论处。”
语毕一行人鱼贯而入。
魏静婉和魏静姝正哭着守在尤夫人床前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商讨计策,听见通报纷纷花容失色。她们知道陆机眼里容不得沙子必然会上门讨个说法,怎料竟不是请她们去侯府,而是直接公事公办拉去皇城司!
魏静婉瘦弱的身躯筛糠一般发起抖来,尤夫人挣扎着从床榻上伸出手,“快,快遣人去侯府……请——请魏夫人!”
半个时辰后于皇城司理事厅内,陆机一身紫色官服,头戴直脚幞头,正襟危坐于公案后。他整个人一丝不苟,气质冷肃,唯有眼下残留一抹青黑昭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
魏嘉严领着妻女步入屋内,四人俱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惶恐之态。进门后一名书吏立即将门窗紧闭,屋内骤然晦暗。陆机冷白的面容浸在昏暗里,如一柄寒铁藏于微启的匣中。
魏家四人行完跪拜礼后,陆机语气平淡地请他们起身回话,却并不赐座。魏嘉严全然被蒙在鼓里,一头雾水问道,“敢问贤侄召我们一家来所谓何事?好好的一场晚宴,怎么会有歹人下药呢?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陆机不留情面地说道,“魏大人,此乃皇城司公衙,而非内宅。还请公私分明,放下亲属之谊,免得有碍公允惹人非议。”
此举出乎意料,魏嘉严脸上火辣辣的一时无言。他虽官职低于陆机,但毕竟是他的长辈,怎料他竟如此目中无人!
“时间紧迫,本官便开门见山了。”陆机凌厉的眼神扫向下首诸人,“昨日本官看在两家亲缘情分应邀赴宴,怎料魏府藏污纳垢,席间竟有歹人给本官下药。本官向来对魏府赤诚以待,一时不察落入圈套。更可恨的是本官欲先行离去以免失态,魏府竟派出六名家丁意欲挟持本官!若非本官意志坚定侥幸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回府之后本官请了宫中太医前来诊治,魏大人,你可知道你家中歹人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陆机锐利的目光如同寒芒撕开黑暗,瞥向大惊失色的魏嘉严。
闻言魏嘉严哪还敢心生不忿?他冷汗涔涔大喊冤枉,“请使尊明察!魏府乃是清正名门,世代在朝为官,怎可能做此等下作之事?何况陆魏两家乃是姻亲,魏家怎么可能陷使尊于不利呢?其间一定有误会!”
“呵,为何要陷本官于不利?”陆机冷笑一声,“魏大人,那歹人给本官下的是催情之药。设宴、下药、下人挟持,此事计划周密、步步为营,魏府上下沆瀣一气。你且冷静想想看,究竟是谁能在魏府有这通天本事,做出此等胆大包天之事。”
站在一旁挨着尤夫人的魏静婉孱弱的身子细细地发起抖来,被尤夫人一把按住了。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魏嘉严一听到“催情之药”四个字,陡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妻女三人。
“使尊,请听妾身一眼。”面色苍白的尤夫人在魏静姝的搀扶下缓缓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昨夜晚宴之事皆由妾身操持,本是一桩乐事,竟侵扰了使尊贵体,妾身实在愧悔无地!只是昨日人来人往,吃食亦有府外之人经手,许是混进了歹人也未可知。至于魏府下人意欲挟持使尊,这是万万不敢的。不过是见使尊离席,担心使尊不胜酒力,想扶使尊去客房歇息罢了。当真是误会一场啊。”
“哦?”陆机微微挑眉,面色十分沉静,“那照你说来,下药的应是何人?为何要加害于本官?”
尤夫人佯装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道,“兴许是那名登门制奶茶的女子也未可知。她上回借由侯府芍药宴与使尊有过一面之缘,因此生了歹心。妾身听闻昨夜便是她扶使尊出的魏府,一定是想借机行事。不过使尊英勇神武,必然不可能让她得逞。不若唤那名女子前来,我们当庭对质?”
陆机稍稍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侧窗射入暗淡的光线将他的脸一半藏在黑暗之中,一双眼睛却亮得如同鹰隼一般。
尤夫人殷切地盯着他,眼中盛满了乞求。
事已至此,在场所有人对于真相俱是心知肚明。
她乘胜追击道,“魏府用人不善、办事不力,还请使尊责罚。只是念在侯府与魏家多年的情面上,还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吧!”
语毕她深深叩首,心如擂鼓。
陆机再聪明不过,必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盛怒之下将众人拉到此处,现下威已立了,魏家也认罚,无论是他就此收手还是拿那名女子当个替罪羊打杀了以儆效尤,此事均可轻松揭过。
然而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嗤笑,尤夫人的心猛烈地沉了下去。
“清正名门,便是如此攀咬无辜、嫁祸他人的吗?”
陆机清冽的嗓音如同催命鼓一般在耳边响起,受审四人俱是感到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来。
“本官已将涉案之人分开关押审问,不多时便会水落石出。你等若执迷不悟,一味狡辩栽赃,必须从严论处。”
“以邪药胁迫朝廷命官,按律应流放三千里。从犯知情不报、嫁祸他人、扰乱公堂,应徒二年、抄没一半家产。”
他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桌上的一枚官印,斜睨堂下瑟瑟发抖的魏府诸人,“魏大人和夫人小姐们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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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嘉柔赶到皇城司时,天边响起闷雷阵阵,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纵使她是侯府老夫人有二品诰命在身,依旧得递了帖子等待传召。等待期间其余皇城司官吏对魏府之事一问三不知,魏嘉柔愈发心头直跳。口风如此之严,想必是一桩天大的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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