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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新婚夜

小说:

因何耳上有环痕

作者:

刀掉倒吊倒打雕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二章

这一年的春天,京城的大事是赫赫威名的靖王府要给次子娶亲。

御赐的亲事,随着圣旨一张,渐渐从京城传出去,闹得满天下都快知道了。

稀奇的是,娶的却不是什么出身权富的高门贵女,也不是什么家教森严的千金小姐,而是个出身川西府穷乡僻壤的哑巴。

老靖王早年混迹行伍,爱兵如子。

麾下曾有一个副将十分勇武,屡立战功,还曾救他一命。

这副将在军队中挣扎,不免落了残疾,便回川西府乡下养老去了,没得几年,夫妇俩先后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年纪幼小,可怜是个哑巴,守不住家中薄产,给族中老幼蝗吃蚕吞,渐渐一个好人家的小姐,连饭也吃不起了。

老靖王激流勇退,夜来起身,擦起枪杆,不免梦回吹角连营,想起八百里分麾下炙的壮怀日子,自然也想起了那勇武的副将一片血海之中单枪匹马,将自己抢出敌阵,自己曾许他高官厚禄,儿女亲家的旧日诺言。

可惜后来贵人事忙,统统忘到脑后去了,如今想起,心中大恸,只想他忠厚老实,从不曾居功自傲,我忘了,他伤了身体,也不跟我提,就那么黯自回去了。

便忙命人去打听,听到消息说,夫妇俩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哑女将就在川西那穷刁乡下过活,日子好不凄惨。

那时候,正值朝廷放榜征兵,便求到御前,陈情表态。

龙颜大悦。

早朝时,天子特地将老靖王爷没口子的夸赞,只说天家与军民之家本就是一家,军甲报国,天家养家,君民一体,该当如此,御笔一挥,御旨赐婚。

老靖王便捧了御旨,回去搜罗他那一群儿子去了。

此事一出,百姓平民之家感恩戴德、传诵夸赞、多送儿郎当兵报国不在话下,贵族高官之间,却不是这个口风,少不得替老靖王府里世子次子们丢人牙疼,川西那穷乡僻壤出来的姑娘,听说还是个大脚哑巴,能有什么天姿国色,活脱脱一个土包子,擎等着带出来丢人罢!

老靖王本意是怕委屈了姑娘,要世子应下这门亲事,奈何世子翅膀硬了,又有王妃娘娘做靠山,母子俩一口回绝,到底没有说动,搜罗来搜罗去,这个躲那个怕,这个嫌那个厌,一共八个儿子,除了毛都没长齐的四个小的,剩下四个,就只有侧妃所出的老三慕容瑜还乖些,肯为父分忧。

满城红妆。

御驾上座,亲自当的证婚人和主婚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在朝为官,管背后怎么议论,哪个又敢不给这御赐君恩的婚事一张薄面。

礼单如流水,贵人若行云。

繁华一场,毕竟散去。

满王府红绸高挂,灯火辉辉,醉醺醺的新郎官儿在要闹洞房的狐朋狗友搀扶下一脚一脚地迈门槛。

进了侧院桐花堂。

一众婢女嬷嬷七嘴八舌地客气阻拦住跟洞房无关的人,都挡在外头。

新郎官儿已经撩开袍袂,醉醺醺地跨脚进去了。

婢女们赶忙把门关紧了。

院子里人声渐无,寂静下来。

朱门红窗之上,全是垂手侍立的人头影子。

慕容瑜深叹一口长气,脸上没了敷衍应付的微笑之意,给灌多了酒,满心火烧,便只在桌前坐下,将那茶壶一摸,仆婢殷勤,滚热,只好拿起合卺酒,也不倾倒在玉杯里,对着嘴就灌起来。

正是冷酒灭心火。

在桌前坐了半晌,新婚夜里,灯火辉煌刺眼,想看不见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也不行。

便皱着眉毛,提了桌上的喜秤,往那素未谋面的新娘子去了。

新娘子坐在雕花大床边沿,红盖颤颤,珠玉叮当,不时拿袖子往盖头里伸一伸。

泪珠儿从盖头里掉出来,无声无响地打湿红裙,一双脚从裙子里露出来,也是动来动去的不安分。

前头席面送驾谢客闹得久,此时已是深夜。

她显是等的久了。

慕容瑜冷冷瞧了一眼,英俊文雅的脸上有些薄薄的郁色,随手将那盖头一挑……

丝绸如水,落在床上,光滑悦耳的叠堆之声。

本随手就要扔了东西,托词几句,扭头就走,去书房凑合一晚。

此刻却还站在当地。

新娘子也说不上是胆大还是胆小,刚才还在盖头里哭,此刻却抬头直愣愣看着他,鲜红大红的是她身上的嫁衣礼服,嘴巴却是天生的嫣红色,显得拭泪时抹花的口脂都多余,坐在同样大红的喜床上,绚烂花朵中间开出了一个人似的,总之是雪白的雪白,嫣红的嫣红,乌黑的不止发,还有一双幽深的眼仁儿,十分的冷淡,加上防备和畏惧,和着几分怯,上上下下地,也正瞧着他。

这对新婚夫妻,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慕容瑜回过神来,一副俊秀的死人脸上倒扯出个笑容,在身边坐下:“……怎么哭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他的新娘子,听说是个哑巴。

新娘子给他一坐在身边,肩膀颤了颤,单薄的身子给锦绣层重的喜服裹着,恨不得挨上床栏,修长纤细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揪着自己的裙子。

慕容瑜注意到那沉甸甸的金色珠冠压得她白皙额头上红了一痕,额上描着水仙花钿,眉心蕊是一颗小珍珠,耳上也挂着硕大的嵌花珍珠,勒的那小小的耳垂扯着皮肉,艳的要滴血。

不知怎么想的,自己低头理了理衣边袖袂,又觉奇傻无比,太失身份,便作罢。

先伸手一一为她解下身上头上的累赘。

那金百蝶拥凤含珠流苏珠冠戴的久了,白日间跪拜走动,盖着盖头,难免与她满头乌发缠在一起,慕容瑜虽为次子,也贵为王子皇孙,平素受人伺候,手不巧,摘了许久,才将她发丝摘下,一一理顺。

珠冠与摘下来的耳坠一起放在床边。

此时回头一看,见她发髻松松若云,乌发披散,雪白鼻尖上也全冒了汗,弄花了胭脂。

只有慕容瑜一个会说话的,只好在极度的安静中没话找话道:“对不住……是不是扯痛你了?”

“我手笨。”又好似讨好的那么笑了一下,轻声细语地道:“你……是叫罗素?闺名素素?”

素素说不了话,始终在他说话时观察着他的嘴唇神色。

这时候就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不要怕……”慕容瑜笑道:“你既嫁了我,我不会叫任何人欺负你,我自然也不会负你,你放心。”

素素只是睁着一双猫儿似的眼睛,斜着脸瞧他,又低下头,双手玩起自己垂到膝上的头发。

脸上还带着方才的泪珠儿。

慕容瑜想伸手给她擦,手就伸过去了。

素素给他那修长手指一碰,又立即将身子缩到了帐堆后面,一双哭的红艳的眼睛,隔着流光纱帐,左左右右地,转着圈儿打量他。

慕容瑜越看越觉得她可爱,自不强求。

瞧她这不知何为规矩礼数的样子,不免就想,到底是穷乡僻壤,小门小户的姑娘。

又爱哭,如今就这个样了,要是一会儿新婚夫妇,行起册子上的周公之礼,还不要抓着喜褥哭死过去。

这么想着,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知色而慕少艾,洞房花烛夜,酒发在心里,热的又口渴起来。

赶忙先去摆满花生桂枣的桌上拿起方才给他心中有气猛灌了半壶的合卺酒,白玉透光的鱼水相戏杯一人一只,默声咽了几口吐沫,才颤着手斟满,端过来。

素素低着头,还是不安地乱弄头发,瞧见官靴红袍,抬头,瞧见一双灼灼眉眼,见他不太自然地正盯着自己,吞吐道:“合卺酒…夫人…要喝的。”

素素很快给他这么个看法儿弄的身子一颤,溜圆放光的一双眼睛忽闪着,睫毛扑扑索索,犹犹豫豫地伸双手去接。

慕容瑜心里越是喜欢,软成一片,摇了摇头,难免宠溺,笑道:“一只手就够了。”

便亲自教她一只手握着杯子。

将她那一只白皙纤秀的手拿在手里时,难免情不自禁,长久地握了一握,捏了一捏。

手掌、手心、到洁白的腕子、小臂。

素素的嫁衣袖子被他推上去了一点……

若是寻常女子,他们在此之前还不认识,一名男子这么握一位陌生女子的手,这样亲昵地拿在手里长久摩挲握捏,不是色中饿鬼,也逃不过登徒子、孟浪狂徒的罪名。

只有去秦楼楚馆这种地方的恩客才用这种堪称调戏的手法捏女人的手。

可他们不是。

她是自己的妻子了,在今夜,掀开盖头,他得到了一位自己的妻子,这么美丽、年少的妻子。

慕容瑜又高兴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觉好比拆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礼物,要紧在拆之前,自己全然不知情,又觉不合适,这种惊喜和喜欢,因为是活生生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更难形容。

手里这个绵软的物什触感这么真实,这么亲切,手心滑动在她肌肤上,像是温暖的绸。

忍不住就要拿到嘴边,想用酒后滚烫的嘴唇挨上一挨。

确认不是黄粱美梦,真是他的洞房花烛。

把素素吓得要抽手,挣扎起来。

美丽的新娘子脸上又是那副要哭不哭的神情。

在一个少年一生中,这样一个夜晚,包括自己在内,全是醒目的大红色的,这样一个夜晚。

很动人,愈发动人。

缓缓地,虽不汹涌,起码因为这个特殊的时刻,和新娘子不使人失望的样貌,薄薄的,总有一些,很使人感动地,静静流淌着的情感。

他有预感,如果她符合自己对一个妻子的全部想象,那这种情感会在日后的相处中愈发浓烈。

这就可称为爱了。

这还不是爱,那什么可称爱呢?

有些醒神,赶忙放开,立即换了个眼神儿,想起一句话岔开,笑道:“你真有十八了?”

素素这时候一手捉着杯子,那只给他放开的手白兔回窝似的,早钻进喜服袖子里不见了,发丝摇晃,点了点头。

慕容瑜便笑叹:“不大信,瞧着不像……”心里想,是个小脸,却算闺阁中的高个子,到底看着还小。

他说这话声音似叹,极其微小。

素素不免又懵懂望他,显是没有听清。

慕容瑜想她父母双亡,自幼生在乡下,哪里见过这样王侯富贵,排场天威。一道圣旨,背井离乡,小小的人儿嫁了自己做夫人,难免处处看人眼色,胆小如兔,好不可怜。

又想,她自小有口难言,一定受了不少苦,胆小怯懦是有的,比完人心智单纯些也实属正常。

当下也不忍再过分,两人先按夫礼妻礼,双臂参差,圆圆满满地喝了这一杯合卺酒。

挨得很近,素素身上那种女儿家的清甜香气,带着皮肤的温度直往慕容瑜鼻子里钻。

搁下酒杯,慕容瑜也坐下在喜床边上,很自然地,这一桩事完了,自然就想到下一桩,想什么关心什么,立马就瞥到那床头摆在显眼位置的,给新婚夫妇周公之礼时借鉴的春宫册。

酒酣耳热的,见了她,更是一眼动情,世上男子鲜少有生来便六根清净的,他比这新娘子大了整整五岁,别的男人长什么样儿,他自然也是什么样儿,存天理,灭人欲之事,大大地有违人情。

便不太好意思地开始脱外袍,脱了外袍,又脱夹衬……

大红礼服繁复,等到身上只剩薄薄一件中衣,满屋龙凤红烛都长了芯子,蜡油满盏。

鼓噪着心跳,尽力庄重面色,伸手往人家去了,也不知道想干什么,自自然然地道:“夜深了,咱们也该睡下了,她们都在外面守着……夫人别见怪。”

素素本来偏着身子躲他,给他的手还没挨着衣裳边儿,已经立马退到床里,缩在暗处。

慕容瑜微微张嘴,瞧着她那副样子,那只欲要承担丈夫职责的手还是没有唐突,寂寥地放下了。

不免又踌躇,把人看着。

素素只是缩着身子躲在暗处,低着的头,和颤抖的身子,无一不透着抗拒畏缩的意思。

慕容瑜眼瞧着宽大喜床中央铺就的白帕子,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想自己男人家容易推脱,她女儿家如何受的住盘问?羞也羞死了。

便沉下肩膀,摇摇头,起身,去铜鹤孤灯边上取了剪烛花的小剪刀,撩起中衣袖子卷在肩头,露出紧实上臂,忍痛拿剪刀稍划了个口子,抽出那白帕子,抹擦伤口血迹,白帕红梅,算了了差事。

四处窗上人头俯就,王侯将相之家,繁衍子嗣是头等大事,老嬷嬷们只恨不得竖着耳朵听。

慕容瑜心里不是滋味儿,这辈子头次洞房花烛,这是怎么说的,真是娶了个天仙?

能看得,碰不得。

便将房内辉煌灯烛挨个吹灭,难免带着一股气,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脸色又郁郁地回到床边,摇起了床,吱呀噶咋声中,听他醉醺醺地演起洞房花烛,语调含糊暧昧:“夫人……莫要害羞……快解了衣裳罢……”

“夫人……莫怕………”

一句高声,故意说的促狭暧昧,又一句声音极小,眼睛看着也痴痴懵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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