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疼了,却更煎熬。
一直到子时,卧房内终于静下来。
次日并非常朝日,二人难得一同起来用早膳。
许是因昨夜“劳累”过甚,章云棠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一碗牛乳人参粥便往嘴里送。一下用去半碗,一只晶莹剔透、拇指大小的包子落入碟中。
是又一脸清正无匹的程醴。
“你多用些。”他道。
章云棠咬了咬后槽牙,脸却又控制不住地红起来。低头将拇指包子塞入口中,又气又羞地咽下。
用罢早膳,门房适时递来这几日的拜帖。
临近外察,求见程醴的帖子格外多,不出三日便积了满满一箧。门房誊了一份名录,请他翻看。
又将另垒起的一摞送与章云棠,“这是求见夫人的。”因少上许多,便未作名录。
略略翻过,除去日常交际的几府,竟有十来位从未有过联络的夫人,于是问程醴,“这几家可有在外为官的郎君?”
程醴瞥一眼拜帖外的落款,“竟送到你那儿去了。”
章云棠倒也不奇怪,“一门骨肉,休戚一体,自是官道、山路都得探探。”
只是再翻便有些意兴阑珊,但突然——
“呀!”她猛地站起来,双眼不可置信地再读一遍拜帖中的内容,再一把攥住程醴的手,“三哥,是祁灵,祁灵回来了!”
想起未与他提起过祁灵,忙激动地解释,“是我的同年。我们在会试一见如故,她去了青州的乐安县,曾来信玩笑,说她是乐安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县令,每到办差时,百姓不知该照老例,仍称她‘县太爷’,还是需更名换姓,尊一句‘县太娘’。日子可真不经过,我都三年未见她了!”
程醴难得见她这样喜形于色,想来确与那位祁灵娘子情谊深厚。“嗯,那她今日便来吗?”
章云棠喜色一顿,摇了摇头,摇完又晲他一眼,“都怪你!”
程醴容色未变,“哦?”
“祁灵说,因你管着外察,贸然过府怕叫人误以为是请托,因而便只告诉我她已回京,待日后再见。”
程醴微微颔首,心道倒还识礼数。
说起请托,章云棠便又想起另一桩。“对了三哥,你可认识些俊秀的年轻人?”说着将窦侍郎托付保媒之语一一转述。
程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下眉,眸中情绪也冷下来。
章云棠察觉不妥,忐忑问:“三哥,可是我不该答应,给你添麻烦了?”
程醴似斟酌了番措辞,半晌摇头,安慰道:“没什么,只是你我并非那位沈娘子的长辈,也从未替人保媒拉纤…若出了纰漏,容易落埋怨。”
“既应下了,便过些时日再与窦侍郎说,你年纪轻,京中交际也浅,没找见合适的人。”
章云棠点点头,心中到底觉得,全然未努力便拒绝,实在对不住窦侍郎与沈娘子。
后头的几天,她日日忙着去内承运库、甲字库、御器厂等处支领实物,慢慢也放下愧疚。
俞寅初领她去过两回,当场展示一番你拿便宜货抵账、我眼尖瞧出嚷嚷着要状告上官、最终换回囫囵齐物品的大戏。
章云棠起先看得目瞪口呆,待戏至中场,竟也能附和几句,做个戏角儿旁的副陪。
见她上手,俞寅初便放手让她自个去——自那回争执后,他也觉得尴尬,不愿与章云棠同行办差。
几日下来,章云棠自觉眼也明了、嘴也磨利落了。
这日,她将内承运库、甲字库的物品都支领完毕,只待御器厂烧出最后一窑瓷器,今年的御赐礼单便备齐了。
她手执总簿,翻至当前尚缺的几项,打算先回司署向俞寅初汇报。
刚进门,施奉急匆匆拉过她,一贯笑盈盈的脸上端凝着不安。
“涵泉,方才来了宫中内侍,将方侍郎与俞郎中都唤走了,语气十分不谐,似与帕竹使者有关。帕竹使者…你可有听闻?”
章云棠目光一凝,握着总簿的手不自觉用力。帕竹…东江米巷的老汉也来自帕竹,怎会这般巧?
没多久,左顺门内传出消息,道是帕竹使者流落街头数月而无一人知晓,弘安帝大为光火,抄起案上奏章砸坏了方侍郎额头。
礼部满座哗然。章云棠再熬不住,偷偷绕去侍郎公房寻窦文举。谁知房门紧闭,人并不在。
她心中愈发惴惴,回座后一本公文翻来覆去看许多回,仍不解其中意。
直到一轮弯月升上柳树梢,方春庾与俞寅初才拖着脚步迈入礼部大门。施奉与章云棠已等得望眼欲穿,乍见二人身影,忙迎上前。
“方侍郎、俞郎中…”
行礼未毕,俞寅初咬着牙喝道:“章云…”
他的话也未说完,方春庾伸手一拦,“嗣成,先回司署。”他额上一片红肿,是叫奏章一角砸出的伤痕。神情倒还镇静,并不像俞寅初那般惊怒交加。
可愈是这样,章云棠的一颗心愈是如悬崖边,飘飘荡荡无归依处。
与马上得天下的先帝不同,弘安帝深耕文治,向来温润内敛、宽容待人。能当面砸掉一个侍郎的体面,况这侍郎又是专管王朝礼仪文教的,显见是气得狠了。
进入司署,施奉亲自阖上门。
下一刻,一枚端砚狠狠砸在地上,“章云棠,为何联合窦文举一行陷害我们!”俞寅初腮边肌肉俱在颤抖,声音带着火星子。
章云棠那颗悬在崖边的心倏地下坠,带着十分的速度与力道砸入腹中,“是不是,是不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俞寅初再控制不住声音,尖利道:“侍郎,您还劝我事未查清不可冤枉于她,可您看,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她已知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定是她,定是她伙同窦文举…”
方侍郎的目光也凭添几分审视的意味,可他仍问得克制,“云棠,你可去找过他?”
“我是找过他…不,我没有找他,我们只是在廨舍喝茶时遇上,他给了我一张条子,让我去寻四夷馆的沈译官,只是帮忙瞧瞧那老汉究竟是不是番使…”
章云棠竭力理清条理,可愈回答,愈觉得自己言行苍白,恍若狡辩。
猛然间,似有一抔北地极寒的冰水泼入灵台,她激得浑身一震,紧接着手脚俱颤,牙关也抖如筛糠。她惊觉自己早已没身穷巷,四周绝壁高耸,她再呼喊也无人能听见辩解。
这是个早为她设好的牢笼,早在她求助窦文举时便天罗地网地织下。
声音渐轻,章云棠绝望地停住。
“侍郎,我已听不下去了,这等漏洞百出的说辞真是将你我都当耳聋目瞽的傻子!”俞寅初捂着心口,像是要抑制过于激越的心跳。
他强自缓和了语气,与章云棠说理,“你便是冤恨我,大可冲着我来,怎串通窦文举陷害方侍郎!方侍郎几番给你机会,让你在俪妃入朝一事上出尽风头,你便这样恩将仇报?”
章云棠只觉百口莫辩,她阖目片刻,努力在乱如蛛网的思绪中撕扯出罅隙,“俞郎中,那沈译官只与我说,老汉是帕竹来的茶商,我也不知为何今日,他便成了番使…我从未冤恨您,更未…”
俞寅初发出夜枭般“桀桀”的冷笑,“你的意思是,窦文举与沈惟义也蒙骗了你,你是无辜的?”他失望至极地摇头,“我本还瞧着岁赐一事你很有长进,欲待事成后,向方侍郎夸赞于你…”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如盛夏的雷雨,瓢泼急骤没个间歇。
“嗣成——”方春庾出言打断,将那经天纬地的雨幕隔出一条暂供喘息的通道,“莫再说了。”又转向章云棠,“涵泉,你先回去歇息,今日都乏了。”
章云棠喉中干涩,明白他是不想听自己再说,他并不信那些确生自肺腑的言辞。“方侍郎,我愿以命起誓,若有一词作假,定横死无恕。”
方春庾容色淡淡,“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府,章云棠魂不守舍地枯坐半宿。她想等程醴回来,想问问他的意见,或者仅是向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道尽说书般巧合的真相。
可直到房中蜡烛一支支燃尽,仍不见他的身影。
汀兰端来吃食,再度劝道:“夫人,您多少用些吧。奴婢去前头问了,丁先生与伍先生均未听闻三爷有外差,定是在衙门耽搁了。”丁先生与伍先生是府中的二位门客,除柴申外,最得程醴信任。
章云棠摇头,“端下去吧,我不饿。”
汀兰不免担忧,“您自回来便未挪动过,纵是铁人也吃不消…不吃也行,那奴婢伺候您去洗漱可好?”
前关二穴针扎似的疼,章云棠用力揉了揉,“你去睡吧,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话已至此,汀兰不便再劝,默默退出门去。可屋中主人未曾休息,她自也不敢阖眼。
抱了床厚褥子摊在抱厦,一面猜着夫人究竟遇上何等难事,一面将耳朵紧贴门扉,只怕漏过屋内任何一句吩咐。
一夜星辰、一夜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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