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有一事禀报。”
陌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夜姬的耳中。
夜姬本就在浅眠里,闻声便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翻了个身,摸着身侧的褥子还留着滚烫的温度,看来平将门起身不过片刻。
恍惚间,门上投下两道颀长的人影,一立一躬。
夜姬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
“主公,源氏家主又找来这里了。”
“多少人?”平将门就在门外,晨起的声线带点低哑的磁性。
“看着有十几骑,源氏家主说,他带了平氏分家家主的孩子,来换回他的孩子。”
“哼。”一声冷笑溢出,“我的孩子,何时成了他源氏的?另外,平宗介的孩子,怎么会在源家?”
“回主公,平宗介大人失踪那阵,他夫人璃姬正好怀孕生子,但孩子刚落地就失了踪迹,后来是在外祖家寻到的,转头就被送去源氏做了质子。”
此时,夜姬埋在软枕里的脸颊微微一侧。
她想起昨晚平宗介随平将门归来时的模样,槁木死灰,脊梁都塌了下去。
妻子死了,亲生儿子被掳去源家为质,换谁都扛不住这剜心的打击。
夜姬竟然有点可怜他了。
尽管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从来没想过后果,当时她只想着复仇,就这么去做了,根本不会考虑别人会怎么样。
万一被发现了,对方岂不是要找她报仇?
而且平宗介是跟着平将门一起回来的,证明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家臣,有从龙之功,平将门绝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下一刻便听平将门沉声道:“这里不是平家本邸,去告诉源家家主,要换人,就到平氏旧邸来见我。”
“是。”下属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晨光顺着缝隙铺进来,在榻榻米上割出一道亮光。
平将门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没往里走,目光先落向寝榻的方向,扫过那团隆起的薄被,在夜姬露在被外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瞬。
“等我夫人醒了,即刻报我。”
他吩咐守在外面的侍女说,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夜姬才缓缓睁开眼。
她一直在装睡,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照她对那大孙子的了解,没有十成的把握,他绝不会冒冒失失闯到这偏僻之地。
这处藏身之所本就隐秘,源氏能摸到这里,必然是费了天大的人力物力。说不定……连姐姐也一同跟来了。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再拖下去,她这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只怕真要撑不住了。
夜姬不再多想,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
昨夜维持着一个姿势,让平将门这么抱着睡了一整夜,此刻她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一样,肩颈腰腹处处酸麻,一牵动就一阵钝疼,抬手都费劲。
这平将门,抱个人都用这么大力气,很难说心里有怨气,把她当仇人来整了。
她心里恨恨地腹诽,好不容易才坐直身子,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软得像抽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连忙死死撑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为什么会这样……她还不想消失啊,一定要走!现在就走!
凭着意志力,夜姬慢慢爬到门边,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绵软沉重的步子挪过去,推开门便往外走。
一想到大孙子可能就在外面等着,她心里便多了几分气力,脚步也快了些。
可刚踏出屋门,冷风扑面吹来,她身子更是软得厉害,连腿都抬不动。
走没几步,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此时侍女去拿早点,没人看管,夜姬只能自己
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掌心都被碎石擦破了皮。
她再走,再摔,一路上跌跌撞撞,骨子里那股拗劲上来,便死活不肯停下。
好不容易挪到前院拐角,她刚要扶墙喘气,脚下又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正正摔到石子路上,磕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夜姬,你在做什么?成何体统?”
平将门刚回来,就撞进这么一幅光景。
夜姬撞得头晕目眩,扶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抬头便瞪他,眼睛水汽蒙蒙的。
“平将门,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大宅子,才过多久,你就又准备丢下我了。”
“身为妻子,你至少该喊我一声‘大人’。”
平将门垂眸看她,眼前的人灰头土脸的,雪白的脸颊上还破了几处皮,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夜姬别过脸:“你只是我前夫,前夫就是没关系了。对没关系的人,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管不着。”
“我同意让你走了么?”平将门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就生得高大,这一逼近,阴影瞬间将夜姬整个人罩住,“我没同意,你就还是我平家的夫人。”
夜姬输人不输气势,笑道:“然而呢,你当时只是少主,自有长辈替你作主。他们若没问过你的意思,也不会罔顾亲情赶我出去。何况他们写过信问你,你不回应,就是默许。”
她说的全是事实,平将门沉默了。
当年,家里送来的书信上只说夜姬执意要走,不肯在平家多待,连等他回来都不愿意。
等他处理完军务,星夜兼程赶回来时,宅院里早已空了。
他亲自去源氏要人,源家的人说她不想见人,他只当她是闹脾气,想着缓几日便好。
可再后来,源家便传来了消息,说她染了一场重病,没熬过去。
当年是他太轻率,太早下了定论。说到底,是他亏欠了她。
“别再说了。”平将门压下懊恼的情绪,没等夜姬再开口,他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打横将她抱了起来,“过去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我会弥补你和孩子的。”
“你……”夜姬低呼一声,突然有点心虚,就没有大喊大叫了。
前夫哥一直把源月弥的孩子当成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可见他曾经肯定对“源月弥”起了心思的。
天下男人不可信,等事情发生才来承认自己的错误,太晚了。
夜姬心想,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原谅他。
院角的老树下早拴着一匹黑马,神骏异常。
平将门抱着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一抖缰绳,便去了练兵场,有大几百人也跟着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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