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对你很失望，很难过。”
“妈妈只有你了。”
……
黎母经年随口常提的话对黎葵来说，就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匕首，慢刀子割肉的钝痛，如同潮湿的雨季，贯穿了她的少女时代。
父亲是上个世纪的大学生，毕业后考上公务员，通过相亲认识了中专毕业在国营厂当会计的母亲，和她结婚生子。
陈清茵是家里的老大，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女人要以家庭和孩子为重，婚后为了支持黎父的事业，她成为家庭主妇。
黎葵的父亲是很传统的大男子主义者，认为男人就是在外拼事业，其他的一概不管，有妻子。
哪怕他从来没说过，黎葵也知道他和爷爷奶奶一样更希望她是个男孩。
葵，亏。
父母相继离世，没有工作，没有经济，黎母只能依靠丈夫，家庭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然而，生活的琐碎，丈夫的冷漠，她感受不到爱，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她没有安全感，她害怕，却又无能为力。
自然而然，她的骨血，她血脉相连的女儿成为她全部的精神寄托。
她不厌其烦地和黎葵诉说她的痛苦，她为她的牺牲，她的丈夫并不理解和心疼她，她的女儿当然必须得同情，照顾她。
黎葵能感受到妈妈的爱，父亲的缺位，她清楚地知道母亲为她的牺牲，她是母亲的底气，她得争气成为妈妈的骄傲和依靠，证明她的人生并不失败，她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
她也心疼妈妈，爱妈妈，可是妈妈的眼泪同样是她少女时代的眼泪。
她是母亲的培养皿，是她的垃圾桶。
少女时代的她无能为力，她深夜一次次自我怀疑，对前途迷茫，对“妈妈只有你，你得替妈妈争气”的压力。
她是女儿，当妈妈哭泣，全世界都来指责她，包括她自己，却忘记她的眼泪同样存在。
妈妈的爱是附生在灵魂上的花藤，榨取着生命，心脏的每一次颤动都是腐烂的鲜血。
黎葵该怪母亲吗？黎葵有资格怪母亲吗？
黎葵看着无助的母亲，沉默。
——那是妈妈，没有办法。
黎母不知道她全心全意为孩子好，甚至顶着丈夫的不满，央求给孩子报最好的班，让她能安心回家考试，可是她的孩子并不接受，甚至似乎还在埋怨她。
她不理解女儿为什么不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不能体谅一下她。
就算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她也是她的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为什么要这样的态度对她呢。
陈清茵看着黎葵的眼泪，不由自主地也哭了，她心疼，又同样也有怨气，她委屈地说出那句她说出了无数次，几乎是习以为常的话，而这句话在过去那些年，她贴心懂事的女儿听见后，都会听话。
她说：“小葵，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懂事点。”
懂事的孩子是怎样的，是用一句句糖衣包裹的炮弹迷惑，她以此骄傲，天真地当作少女时代极大的夸赞，珍宝。
日复一日陷入“喜爱”，最后发现，稍微有一天没有“懂事”，她就是个坏孩子。
她懂事，所以不懂事。
黎葵闭眼，眼泪打湿下颌，她撑开眼，看着黎母的眼睛，说：“可是妈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我说了很多次，我不想考试，我会自己找工作，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会对我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负责，哪怕错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你爸好不容易松口，那个机构也是妈妈找你李阿姨打听，钱都给你交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用去就行。”陈清茵苦口婆心地劝。
母亲的话萦绕在耳边，黎葵没有丝毫感觉到“支持”的温暖，而是从心底笼罩的无力感，很疲惫。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管她说什么，黎母都不会听，她只会一味地诉说。
陈清茵拉着黎葵的手，边哭边劝，说黎葵在外找工作这段时间，她在家也吃不好睡不着，每当别人问起来她女儿研究生毕业了在干嘛时，她和她爸都不好意思说，她爸也挺生气她不听安排当初不去考试，结果被公司解约。
找这么久也没找到工作，不知道是不是打着幌子在外面浪，准备以后回家啃老。
黎葵的眼泪突然止住，诧异的眼底是深深的受伤，她沉默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忽地，她撇过头，似是笑了。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想她的吗？
可是，难道她想将她现在的人生搞成这样的吗？被解约难道是她愿意的吗？难道她真的在外面过得很好吗？
原来到头来，她成了万人嫌，她也是那万人中的一个。
任凭黎母怎么说，她都没有应声。
黎葵有时候也不理解，为什么她都说了她不想，对方不但忽视，反而卯足劲儿劝她“改邪归正”。
她说她不想，不想就是不想。
母女两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一通电话打断了僵局。
看见来电，黎葵下意识瞥了眼黎葵，她捂住听筒，走到窗户边，接通前还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强挤出个微笑，弯着腰，声音有些低地说：“欸，我在小葵这……嗯，跟孩子说了，她说再考虑考虑……孩子想自己试试也挺好，总比一毕业就在家躺要好啊……晚上有客人要来嘛，七点啊，那我现在就回去到菜市场买菜，免得来不及，好好好……”
莫名的，听到母亲和父亲的说话时的模样，不自觉带着讨好的卑微，她小心翼翼。
黎葵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咬紧下唇，齿痕夹着痛感，她看向别处，泪水糊了她的眼，手背怎么也擦不干净，冷风吹着，凉冰冰，难受。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想妥协，自责席卷她。
要不就这样吧，妈妈也很不容易，都是为了她好。
要不就这样吧，外面好难，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当个乖孩子就好。
黎母挂断电话，她走到黎葵面前，顿声，道：“你再好好想想，妈妈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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