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回想起来,严缙依然清晰记得彼时胸中悸动。
“稍安勿躁!”他敲响惊堂木,高喝一声,堂中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严缙起身,将主座让与原本主人,自己则站在一旁侍立。
谢争春落座,高声宣布了她治下新的税法。
商税、户税等诸多税赋,都在原有基础上略有下调。
至于田税,根据农时,仍是夏秋两税。夏税减一成,今夏的直接免了。秋税倒是没变。大顺朝廷拟的赋税大体合理。关键不在一味减税,而在于如何让粮食丰产增收。粮食高产,百姓自然不愁吃喝,她谋事也有赋税可用。
“各项赋税征收条款皆于衙外张贴布告。我麾下,绝不许有人胡乱加税,私征苛捐杂税。”
“前头新法已颁,若有人想以身试法,先掂量掂量一身皮肉是不是比张昌、吴达之流经打。”
她眼神扫视一圈,众人不由想起方才二人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打了个激灵。
“如有违者,诸位皆可入衙门直递诉状到我这儿。绝不轻饶!”谢争春敲响惊堂木。她目光清明,坐在堂上如一柄高悬之剑,顷刻间斩灭各种刚开始浮动的人心杂念。
路名等因党争流放来此的官员,都是千磨万击不改其志的清流,衙后听着,不自觉点头赞许,倒没被她这话吓到。
至于新招来帮着做事的本地读书人,随着惊堂木重响,心头也跟着一跳,顿时什么小心思都消失了。
见震慑有效,谢争春继续提起另一要事。
“往后,废除田税只征香稻这条不成文法令。只要是储存良好、可正常食用的粮食,均可作为赋税缴纳。”
“今日,我向诸位广征优质粮种,凡满足出粮高、长得快、旱涝不侵三者条件的,皆可交予衙门一试。”
“经一年耕种初核,献粮种有功者,免一年赋税,奖银十两;经三年耕种稳定复核,献粮种有功者,免三年赋税,奖银百两。”
新的缴纳田税法子一公布,人群里立即爆发比方才还热烈数倍的欢呼。
谁不知道香稻最难伺候,出粮还低?可自古官府征税都指明要品质好的稻米,以米粒大、口感黏糯为佳。江州常年征收的品种便是香稻,稍次一等,根本不收。
他们没办法,只能把耕种精力全投入要纳税的优质稻。自己吃的,则要次一些,且因着没精力多看顾,产量也不太稳定。
这也是之前新换的两县县令突然加税,百姓们觉得没活路的原因。香稻只有肥力足的中上等田才种得出,又最怕天旱,一旦缺了浇地的水就会枯死,前面再辛苦耕种也是白干。这样的稻子,根本不可能一年内突然增加产量。更何况,眼瞅着年景不好,正是缺水时候。
如今谢使君废了这旧规矩,又免了夏税,身上担子顿时轻了一半!
最近正是育秧时节,若换其他稻子种,虽说未必多出粮,但好歹吃水吃肥没那么多,旱天种起来难度稍稍小一点。
若是找到使君所说粮种献上,就更不愁了!
今日来瞧热闹的人太多,借此次公审,换了法度和纳税法子的消息很快就长了鸟翅膀般传遍江州各处。衙门前照旧安排了人定时高声念诵张贴布告,还让各村村正都来带了份回去。
对于新法,百姓还懵懵懂懂,但在他们心里,能斩杀恶官就是好法。赋税减轻,更是让他们喜不自胜,连道“换了好,换了好”。
工匠也在指挥下,照着谢争春农书图纸做出了高转筒车、水转翻车、陶管等抗旱的物件。她仔细瞧过,与脑中知识库所学一致,便命人征发民夫开挖引水沟渠。
她如今坐拥江州粮库,又有苟家等被罚没的家财,还有系统小金库,自然足够供给民夫吃食酬劳。
说是民夫,其实也是征发的兵卒。跟之前用镖师名头提前招人习武一样,不拘男女,只要正值青壮年,能担得起派给的事便成。
因着不能误了农时,凡是有田地的,当下她每户最多只征一人。泽县的乡邻也是如此,每家留下一人听差遣,其余已打发带牛回乡拾掇田地。算是屯兵于田,农闲时大伙儿再一起参与训练,待遇丰厚。每日既有吃食,还有笔小钱拿,比过去自带干粮纯白干不知好了多少倍。更别提这活儿是为了对抗旱天,响应的人多得是。
光有人挖沟渠还不行,配套的农具也得跟上。原本庄子上的匠人根本不够用,谢争春便干脆广发征帖,征邀各式人才,烧陶的,打铁的,寻矿的,做木工的,会点机关营造的,擅长农活的,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一试。
至于本州读书人,她也通通请了来。
现下,知识几乎被世家权贵阶层垄断,能读书科举的寒门有限,他们也不算是穷人,真正的穷人没钱上学堂。因此,这种用来流放官员的远僻州县,读书识字的人很稀缺。一动起来,谢争春发现真是哪儿哪儿都缺人,简直求才若渴。能做幕僚的做幕僚,能当学堂教习的做教习。总之,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安排得明明白白。
粮种的事,竟也很快有了消息。距离她贴出广征优质粮种的告示差不多一旬,就有人找到州衙,说是有满足条件的东西。
“见过谢使君,某是德安县一家米铺的掌柜,鄙人姓章。”来人是个不胖不瘦的生意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他其实到阳县有几天了,迟疑再三,还是来了这似乎被“反贼”占据的州衙。
谢争春知道他如何来的阳县。
说来也巧,当初富二代人设高级版道具【声名远扬】不止招来了方圆百里的匪徒,也吸引了方圆百里的商户。只不过,他们听说傻大户消息后想的是如何做成生意。考虑清楚贩货赚钱种种琐事后才赶来江州,便迟了一步,反而幸运地没有撞上群匪,逃过一劫。
他们来时还疑惑这事呢,居然一个山匪水匪都没遇着。跟此地人讲了,城中百姓皆颇为自豪得意地同人说:“都被我们谢使君剿了!”商户们自然也对江州谢使君印象颇好,加之生意确实做得顺当,便打定主意多多来往。
手下来同她报此事时,她干脆专门派了几队人去这些来往主路要处驻守,维护住这个让客商安心的环境。也让人把镖局名号顺便打出去了,多了几单护镖生意。
见来人吞吞吐吐,谢争春主动问起关心的话题:“听闻章掌柜有粮种的消息,真能三个条件都满足?”
“不敢欺瞒使君。我手上确有这样的稻种。”他从腰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打开,掏出一小撮摊在手心,把稻种展示给谢争春。
她拿起两颗细看,稻谷细小,壳上尖头没有香稻那种细细的芒刺。轻轻一捏,谷粒还算饱满,质量应该不错。她稍加用力,谷壳脱落,露出里边同样瘦小的米粒。跟市面上常见圆圆胖胖米粒大不同。
“这是籼稻?”原世界常见的阿泰香米就是籼稻,东北大米则是粳稻,江州原本种的香稻也是一种粳稻,好吃但费时费事。
见对面人一脸茫然,谢争春想起大顺没有这种说法,便重新问道:“这是什么稻子?”
“回使君的话,是占稻。我从岭南那边带回来的,据说是来自更南边的占国。您别看这占稻米粒不够丰腴,但它不怕旱不怕涝,不拘田地好坏,亩产都能有三石以上,种百日就能长成,一年能种两回!”
说完,章掌柜紧张等着堂上话事人反应。最近阳县城里颇热闹,他注意过,多数来此的客商并不知道江州已换了主官,还是位根本不符合官员任命条件的年轻娘子。他应当是少数留意到不寻常之处的人,心里很是忐忑。
谢争春快速消化他话中信息。如今在江州待了月余,又掌事了一段时间,早已熟知此地农事。土地气候适宜种稻,中上等田平均下来大约每亩能有两三石收成,也即是近三百斤,脱壳后就只剩一半。下等田则是有一石都算不错。
占稻若是种一次能有三四石收成,熟练种植两季后,一年就能亩产七百多斤谷子、三百多斤大米,翻了一倍有余!
哪怕比起后世平均单季亩产千斤还差得远,也很了不得了。
大顺风土文化与她原来世界古时候有相似相承之处,却也同样有许多差异。没想到,这关键粮种占稻竟如此一致。
“哦?那这样好的稻子,之前怎么从未听闻,也没人种呢?”谢争春捻着手里米粒,状似随意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稻子也是这几年才传到大顺的,从前没有。不瞒您说,我原想着能靠它发笔大财,一时贪心,在岭南买了许多。献给我们那儿县令大人,起先他还说要赏我,吃过这米煮成的饭就变了脸色。说是太粗糙难吃,没法献给京里贵人,也不能用来缴田税,把我撵出来了。”章掌柜摇头叹起气来,“这稻种,算是彻底砸手里了。”
果然,是因为米口感不佳。但这对她不算事,粮食产量重于一切。
“种!”谢争春拍板道,“只要真如你所说,满足布告所列三个条件,我就全要了。”
章掌柜喜得差点跳起来。
“但若是有假,坏我大计,后果你可承担不起!”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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