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松雪让春桃端来一盆清水,又让知夏从书房带来纸笔,递给立在一旁的止厄。
李怀意走到桌旁净手后端坐,双手合扣,将铜钱置于掌心,他闭目呼吸、摒弃杂念,随后便开始凝神默念、掷钱摇卦。
止厄展开宣纸,握笔记下六道卦爻。知微将脖子伸过来一看,摸着胡子砸吧着嘴:
“初六,鸿渐于干,上九,鸿渐于逵。此卦乃是风山渐,山上有木,鸿雁渐飞。十年树木,事缓则圆,又见雁过石陵,切忌冒进啊。”
纪松雪听他解卦,简直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李怀意收起铜钱,接过止厄手中的笔,在宣纸上画起来:一座孤山,山上长树,一镜湖水,水边飞雁。
他握着笔抬起头,对上纪松雪的眼神,释疑道:“参天之树非一日长成,鸿雁高飞也不是一蹴而就。你现在就如同在湖边的飞雁,若是想绕过低水和乱石一步登天,就是九三,夫征不复,是为凶。”
“意思是,我不能操之过急?”
李怀意朝她点头:“不错,此卦代表渐进和成长,需要你一步一个脚印坚持走下去,最后便能走到高处。”
“那我如何知晓你这卦到底准不准?”
“不如你说说心里想做的是什么?且等几日来看结果如何?”
她低头避过李怀意探究的眼神:“既然你都说我不能急于一时,那此刻我说了也没什么用。”
李怀意上前一步,将脸凑过去直视她低垂的眉眼:“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万一我们能帮上你的忙呢?”
纪松雪躲避不得,犹豫片刻,只好面对他:“我总觉得我阿爷纪年昭的死有蹊跷,我想查他的死因是否和纪年阳那恶人有关。”
她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若是世子觉得为难,我自己查便是,也不好劳烦世子。”
李怀意见她说出心里话,这才抱着胳膊退回原处:“不为难,本来我也是要查纪年阳那一桩桩一件件恶事的,只是如今还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不过既然你要查,那便跟我一起去司案所吧。”
“真的可以吗?”她有几分受宠若惊。
“当然,只不过还是需要乔装一番,虽然你也不常出现在外人眼前,但还是不可让人认出你的身份,否则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样吧,你就扮作陆司执的妹妹,你就担着司案所新上任的小女官身份,跟在我们旁边就成。”
“陆司执的妹妹?”纪松雪突然想到陆司执腰间那只打过补丁的香囊。
李怀意也想起不善言辞的冰块脸下属,叹道:“陆司执从前有个妹妹,听说是个灵秀聪明的小娘子,算下来应该是与你同岁。
不过不幸的是,十年前她在春兰节那日走丢了,说起来,再过几天又是四月初五春兰节了。若是她没走丢,应该也能和陆司执一样,能在朝中做个女官。”
“这样,真是可惜了,希望陆司执早日找到她。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会不会介意我顶着他妹妹的名号在外头办事?”
“这倒不会,陆司执不是心眼小的人,我问过了,他是同意的。”
“那就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查?”她问道。
李怀意抬起左臂,将绑着绷带的胳膊伸出来,低眼看她,语气有些别扭:
“你看看我,我的伤都还没好完,不知道昨日是谁,说要守着我报恩,现下却还在生我的气。”
“世子殿下,一码归一码,你的恩情我自然感激,但别的事情还是要另谈。”
李怀意先前心里闷得紧,此时倒是呼出一口浊气,突然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公私分明。”
纪松雪顺着李怀意方才递过来的杆子就往上爬:“我如今是司案所的新任女官,自然是要公私分明的。”
浮云居外春风拂过,桃花片片纷飞似雨,在纪松雪身后飘过。少女对身后的春色若有所感,转过头朝桃花雨望去。
她挽起的发间不再簪钗,换作了环发绕髻的鹅黄飘带,一袭浅碧衫裙随风飘动,带来她身上的淡香,于是世子的心也跟着葳蕤起来。
与浮云居的宁静淡然的氛围相比,司案所内这几日人声嘈杂,简直要乱成一锅粥。
有人高声疾呼:“陆司执,不好了!城东陈官人府上的夫人又来报案了!”
在旁边的工案上埋头苦干的小宋满腹牢骚,气鼓鼓地将手上握着的毛笔往案上一搁,带出一股墨香:“怎么又是她?这个月都第几次?我们司案所难道是专门捉奸的吗?”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这城东的陈官人也是个奇人,他与陈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婚后两人也是举案齐眉。但不知怎的,最近迷上了逛花街柳巷,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去。陈夫人无奈,也不好去那烟花之地寻夫,只好来报官。
小宋从案椅上站起来扭了扭身子,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要我说,陈夫人不管那陈官人不就成了,非要找回去做什么?不找回去还不必吵架,省得烦心。”
陆司执依然握着笔在写前段时候京城失踪案的结案语,得了空隙才看小宋一眼:“陈夫人报案合乎规矩,司案所就得管。”
小宋见陆司执没什么反应,泄出一口气,又坐回自己的位子,捉起笔继续写:
“是,陆司执说得在理,只是她来得也太勤快了。我们上次也去扶柳街的别月馆替她寻过陈官人了,那人醉着酒,却迷迷瞪瞪地扒在榻上死活不回家。
我们又不是抓犯人,又不能强行拿人,能有什么办法?况且现在世子休病假,人手又不够,哪能这样一直做无用功?”
一旁有人闻言提议道:“不如小宋你去同陈夫人说一说:司案所最近忙,让她先等一等,我们处理完更要紧的事就替她去找陈官人?”
小宋眉毛一竖,扭过头去看那人:“你怎么不去?”
“哎呀,陈夫人哭起来我可受不住,你比较会安慰人,劝起来比较有效果,就莫要推辞了。”
“行,要我去也成,下值后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家伙可得请吃饭!”
旁边对坐的几人听见这话纷纷点头:“没问题啊小宋,那我们四方斋见?”
小宋再次搁下笔站起来,叉起腰叹口气:“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忘了谁?”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他走到屋内的主案旁边,恭敬地问道:“陆司执,下值后一起喝一杯?”
陆司执停笔望向他,眼神往下面巡视一圈,犹疑道:“我去怕是会扰了你们的兴致。”
“不会的,他们只是不好在陆司执面前阔论吹嘘,不是不喜欢司执。而且我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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