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观的后殿正中央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体向上贯穿屋顶,支出一根生机盎然的柱子,硕大的树冠挤出天窗遮蔽大殿。
若是第一次来朝天观的的香客怕是会惊异于此番景象:世间哪里会有人在殿内种树?树木经年,生生不息,向往阳光雨露,便会一直向上生长,此间房屋安有不垮塌之理?
世人都叹此树毁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道观本来就是依着这棵树而建造。
大殿内,李怀意的呼唤泛起回声:“师父,你在吗?”
歪脖子树上传来醉醺醺的声音:“唔,谁啊?别吵!扰人清梦最是缺德。”
虽然师父仍然醉酒,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张了口:“师父,是我,怀意,我来是想问问师父:前几年观里的那块雷击桃木能否给我用一用呀?”
“……”,无人回应,传来的只有几声稀碎的鼻鼾。
李怀意只好手脚并用,攀着树杈爬了上去。不得不说,这棵歪脖子树还真是枝繁叶茂,外头日光正盛,枝叶间却几乎没什么光斑漏下去。
知微正躺在最结实的枝干上见庄周,还隔三差五打出几道鼾来。李怀意慢慢挪过去,暗自道了声对不住,然后就将手指伸过去,越过师父的白胡子,直接捏住他的鼻孔。
正所谓,有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
师父从前就教导李怀意和止厄:不论遇到什么事,总是该以自己为主的。小事若是件件皆忍,长此以往,日后缺大德。
为了不缺大德,那便不必忍,想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律法,就尽管去做。
李怀意一回忆到这里,就莫名想笑:当时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他这个坏徒弟捏住鼻子,催他醒酒呢?
知微鼻孔出不了气,顿时一激灵,瞬间睁开眼睛坐起来:“额欸!臭小子,你要把师父给憋死是不是?”
李怀意双手合十,贴在额前,一脸诚恳地道歉:“师父,对不住,我喊你半天都没应我,这才出此下策,你若是生气了,揍我也成。”
知微脖子一梗,吹胡子瞪眼,仿佛并不买账:“哼,怀意小子,就知道仗着师父喜欢你,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你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要这样打扰我这个老头子的好梦啊?”
白胡子老道捻了捻眉毛,斜他一眼:这小子,最近身上倒是有几分烟火气了。
李怀意这傻孩子,小时候是个内敛的小呆板,他这个师父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问他可有喜欢的东西,也只是对着师长摇头,像是没有什么自己的欲求。
不过,李怀意下山一年,倒是长进不少,如今都学会把自己的事情放在首位,不害怕麻烦别人了。
“那个……我想同师父讨要一样东西。”
知微觉得稀奇,这小子向来怕欠债得很。就算他们是师徒,李怀意都还从来没主动向他讨要过东西,他不由得欣慰又惊奇:“哦?你想问我要什么?”
那头的李怀意眼神回避,眼睛却眨个不停,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前几年观里的桃树不是被雷劈了,然后师父不就得了一整块雷击桃木嘛,我想……”
原来是想要雷击木,不过这小子从他这里要这东西来做什么?不太对劲啊,而且非要桃木,桃木生桃花嘛!想必跟这小子的情劫有关系……
说起来,十年前他就见过那位纪松雪,前几日又见到她,身上的因果似乎有了几分转圜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李怀意这孩子有关系。
知微眼珠一转,故作狐疑地盯着他看:“哼哼,你小子,之前不是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吗?我拿给你看,说给你做个新法器,你连个侧脸都不给。
怎么?如今倒是想眼巴巴地从我这里讨过去了?莫不是,要拿去追求谁家的小娘子?”
李怀意表情一愣,师父怎么这么敏锐?他害臊起来,只觉得耳尖滚烫,为了不露出端倪,连忙低头认错:
“是我有眼无珠,师父收藏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我以后一定不敢再轻视师父的藏品!”
知微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说中了。这小子这下惨了,真的害相思病了。
不过,既然是宝贝徒弟找他讨东西追求小娘子,他这个做师父的就没有不给的道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生离死别,怀意小子总要走过一遭才能见心悟道。
白胡子老道直砸吧嘴,抬起眉毛,了然地摇摇头,继续往树上一躺:
“哼,你小子最好是真的知道,你师父我的东西全都是好东西。那桃木本来就准备留给你的,我藏在正殿里那尊道祖的神像底下了,你自己拿去吧。”
李怀意不禁疑惑:“道祖的神像?那不是实心的石头雕的吗?能有地方藏东西?”
“你看,正因为没人觉得那里能藏东西,所以我才藏在道祖的脚底板下面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怀意扯了扯嘴角,连忙朝他师父点头称是,随后脚尖一点轻轻跃下去,落在地上。
踏出殿门前,李怀意忍不住又回头,朝树上望了一眼:他这师父行事自在得很,管他什么天王老子来了,胡子都不抖一下。皇帝也好,道祖也罢,世间条条框框千千万万,不论是哪条都不能锁住师父恣意的心。
他心道:大道至简,有的事情本来也并不复杂。师父说的话确实没问题,藏东西的确是这个道理。
李怀意身后的树上,知微又继续掏出酒葫芦猛灌一口,哇呀哇呀地感叹:“好酒,好梦啊,鲜酒佐梦,烦忧竟空!”
他回过身,继续往外踏去,心底不免疑惑:这么些年里,师父时常都在醉酒,可是他真的醉过吗?
李怀意迈进门槛,在正殿站定,抬头望向道祖的神像,殿里的香客络绎不绝,几乎每个蒲团上都有人在叩首跪拜。
他抬起头看向神像,道祖衣袂翻飞,纵眉垂目,神情慈悲,石头雕刻的眼睛望向远方,好似并没有看见地上稽首的信众。
跪拜的众人神色虔诚,嘴里念念有词,殿外的香鼎里烟火袅袅,飘来的香火味里充斥着众生横流的欲念。
世人都道在朝天观发愿最是灵验,却不知此观乃是借运而建。
百年前,新朝初辟之时,那时开国皇帝召集天下道尼和僧侣,令他们为江山掐运。
彼时许灵子道长卜算灵验,在民间和庙堂声名鹊起,他算定京城西边的云桃山上有两棵百年引劫树,可替王朝挡灾续命。
许灵子捧着罗盘一路向西,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爬上云桃山,果真在山顶找到了百年的引劫树。于是他领命在此处依着两棵树开辟了朝天观,为了增强国运,还在枝叶最繁茂那棵的周围盖起了大殿,护树避雷。
如此,朝天观不仅护着国运,也依靠着江山运势庇佑着芸芸众生。
李怀意绕过那些闭目祈愿的香客,撩起大殿旁遮挡外来视线的幡帘,侧身钻进了神像背后的角落。
他摸索几番,右手曲指在地上的砖块上依次敲了敲。
地面上,正对神像脚底的那块砖似乎有些松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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