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才过，大部分商铺都不会这么早就把节庆装饰撤下。朱雀大街路旁，花灯红绸，祥和喜乐得一如往常，不带一丝送嫁闭户的奇诡凄清，也完全看不出鬼王娶亲的阴霾。
“所以，直接问？”
佘郎君手指绕绕鬓边的几缕碎发，话说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当然不是，看我的~”
他带着山君坐到洞坪巷的一家食铺内，要了两份胡饼和羊肉汤。伙计上菜时，状似不经意地跟山君聊道：“早先来时碰到一个推车卖樱桃毕罗的，皮薄酥脆，还舍得放果子，可好吃了，要不是今日瞧着像是没来还想带你尝尝来着。”
山君撩起幂离纱帘，给他递来一个迷惘的眼神，“啊？”
那伙计也是个好事的，放下吃食就搭话道：“郎君说的是那摊子可是胡人阿婆开的？”
“这还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摊子似乎就摆在东边巷口。”
佘郎君用玉笛点了个方向，还皱着个眉，一副苦苦回忆的样子，“边上还有个六角走马灯吧，怪好看嘞。”
这演技，山君啃着饼不发一言，叹为观止。
“那就对了嘛。”
伙计一拍手，激动过后面上露出几分难过来，“哥舒婆子价格公道，舍得下料，手艺也好。就是可惜年前给那发疯的王娘子挤兑走了。”
“啊？”
“为什么啊”，佘郎君很是好奇的样子，“这摊子在这儿支很久了吧，还是走商的兄长介绍我来的嘞。”
他一身南诏特色衣服，说这话可信度高多了。
那伙计道：“也不知道那王娘子发的哪门子疯病，她一个卖饮子非说人哥舒婆子的毕罗摊子挡了她生意，天天找茬，给人挤兑到平康坊去了。”
山君眼神一厉，先把手上的胡饼三口两口吃了，问道：“王娘子什么时候突发的疯病？”
伙计疑惑，“娘子这是……”
“我姐就爱揪着这些东西问”，佘郎君把她幂离的纱帘往下拉拉，“不过这听起来像是病了？”
“这小的也不懂啊。”
伙计摊摊手，“这王娘子本就爱挑事，就是年初时候脾气更差了。”
忙去了。
佘郎君朝山君得意一挑眉，秀气舀尽碗中的羊肉汤，擦擦嘴，“接下来就该探探这位王娘子的虚实了。”
还没走到王娘子的饮子铺呢。两人就听见王娘子咋咋呼呼地在骂人，那词汇量，那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病了。
正好王娘子的饮子铺边上隔着条巷子就是家布匹庄子，佘郎君的含情目狡黠一眯，就拉着山君进了铺子。
“哦呦~幽崽别瞎咬~”
佘郎君赶开凑热闹的小黑蛇，借着山君挑选布匹的动作遮掩，朝饮子铺那头放出几只蝴蝶。边还跟山君聊着，“姐，长安这些开店的娘子真厉害啊~”
“我就说像姐这样冷冷淡淡的，连话都说不过人家，可怎么在长安立足哦~”
山君隔着幂离瞪过去。
探消息就探消息，消遣她做什么。
开店做生意最讲究人情练达，布庄的店家娘子圆场道：“王娘子是特例，奴家做生意可都是讲究和气生财的。如娘子这般静流温润的，做生意可让人自在。”
他在窗口探头探脑地，一副欣赏佩服的样子，“可这泼辣的才无人敢欺啊。”
“却也无人敢去了啊”，店家娘子叹了口气，“她日日这般邻里、街坊不分地骂着，连带我们铺子的生意都要受影响了啊。”
“娘子看着是个精明的，怎么找牙人赁铺时竟不曾把她筛了去”，佘郎君回头问道。
店家娘子“哎”了一声，“元日前还没这般不讲理，不过鸡毛蒜皮的事情就能放大到不给她活路这上头来了，连临时闭店个几刻钟都不愿。”
“人好声好气来找她论时，也这么一副野蛮做派。”
几人说话间，佘郎君把刚放飞的蝴蝶收了回来，藏进了头发里。意思意思买了匹白毡便朝山君点点头，往另一处案件中据不闭户的店铺去了。
佘郎君、山君这边的紧锣密鼓先不提，秦溪、胡璇玑也来到林家女婿家门外了。
林家女婿姓周，名季遐，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周家还没分家，为了塞下这十好几口人，这周府的院落颇有几分气派。
可惜刚结亲便出了凶案。
周季遐的小院被大理寺封了，新房窗户上的红色喜字还没撕净，周府大门上就已经挂起挽联白绫和白灯笼，远远看着可真瘆得慌。
胡璇玑落在后院的杨树上，叉着腰跟旁边枝条上的秦溪说道：“想必不能直接敲门吧？”
“儿子儿媳遇难四天了，凶手没抓到，尸体扣着发不了丧”，他摇摇折扇，“不带够帛金怕是要被打出门。”
“只是帛金的问题吗？”
“自是不止。我去查水井，师妹……”
胡璇玑不等他说完便接道：“我去查房顶，顺便给你望风。”
“有劳师妹”，他笑着。
“好说好说。”
秦溪脚尖轻点，在屋头如山间鹞子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树梢掠至井边。胡璇玑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踩着屋檐滑过，边留神着院中动静。
秦溪趁着无人，扫了井沿、井边的尘土倒进药酒里晃晃，颜色没变。余光扫到边上的扫帚，眼睛一亮，揪了根须须放进去，绿了。
他掠回房顶。
“真在水里？”
秦溪晃晃酒瓶，“也不知道这扫帚都打扫过哪里，只能说出现过。曼陀罗药粉不溶于水，久了沉底，随井水流入地下，要想周家人通过喝水中药昏迷，一是要放得够多，二得卡时机。”
“可这药粉多了明显，卡时机得熟周家作息，这不就跟大理寺查的矛盾了？”
“也可能是踩过点。”
胡璇玑点点脸颊，“查近几个月离府的短工、仆人？”
“记下来了，我回去报予裴寺卿”，秦溪点点头，“屋顶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脚印，却有几处修补换瓦的痕迹，可惜看不出来是何时换的。或许得找泥瓦匠要工程记录。”
“不用这么麻烦。”
秦溪在新瓦上按序轻点，停下思索片刻。拉过一旁迷惑看着他的胡璇玑，重新在其中几块新瓦上起落。
那节奏和步伐很有特点，似乎暗合了太极八卦的天罡韵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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