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喜怒莫能名的免礼,长吁一口气,纷纷起身。
原本有声有笑的值房乍然一片肃寂,唯有先前就安静坐读的那几个太子党脸上多了些难抑的神气,暗暗将背挺得更直了。
朝中六部,属工部最是唯高首辅马首是瞻,他们几人平时可没少被穿小鞋。这不,瞧着太子殿下今日这来势汹汹的样子,可不是到了要拔去这颗眼中钉的时候?
迎着底下多数惊疑、少数暗含期盼的目光,元泽将手中折子丢到乌檀案面上,啪的一声,不很响,却让众人俱是心头一肃。
狭冷的目光环视众臣工,在右首窗边那个清俊身影上顿住,眼中杀意微露。
成青松盯着地面,只觉得一股迫力沉沉而无形地压在头顶,一滴冷汗顺着颌线流下,打在光亮的河泥砖上。
“今年秋汛灌了浙湖几省的堰闸良田,临近年关,数十万百姓颗粒无收。”
堂上人一双凤眸已是寻常般的黑沉难测,面上缓和了几分,只公事公办地徐徐道:
“这些天工部诸卿既在加值,想必已有了眉目,何人先陈奏于孤?”
话音落下,值房内顿时静可闻针。
太子殿下这是要在现场亲自查问他们的奏对折子了?
成青松呼吸一窒,感受到那微凉目光顺着自己这一排头顶碾过,心中顿时祈愿莫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起来当那个百里挑一的倒霉蛋。
可那目光偏偏就停在他这里顿住了。
成青松头皮一紧,心中顿时高高揪起!
正在这时,他身前红袍短须的一中年文官小山一般兀然起身,挡住了太子的视线,自信朗声道:
“殿下,臣有本奏对!”
其人乃工部右侍郎刘寒,正是成青松的直属上官、首辅肱骨心腹。
“殿下,依我等所议,眼下唯有重修几省田间水利。”
刘寒将具体实施的折子递上去,双目炯炯:
“为苍生计,臣等请殿下先令户部按每户百姓的田地多少为依据,抓紧拨款抢修涵洞与渡槽,保住来年收成!”
“王侍郎所言极是。”
“先保大片、再救小块,甚为有理。”
一旁几位相党的工部官员大赞:
“此策条理清晰、利国利民,臣附议,望殿下准奏呐!”
一时间堂下不少嗡絮低赞。
随太子而来的左侍郎李岂汝听了这话,细长眼中顿时翻涌憎厌之情:
谁不知道高首辅出身江南地主世家,人言“两江陇上数一亩,半边天家半边高”,朝中相党更是与地方豪强根系盘结,俨然一体。
若真按多田者多得、少田者少得之策,户部拨下一百万两白银救灾,怕是八十万两都能肥进那些大户的腰包里。
刘寒身后,这些天一心扑在疏通田涝案子上的成青松心中亦是一沉。
地主大户自有家财修缮田利,可若百姓分不到救济银便只能等死,他们的策案做得再好,也只是空中阁楼。
成青松脑中蓦然浮现出幼年时跟着父亲去乡下收租时看到的饥民。
双眼深陷的灾民们鬣狗般爬上咕嘟咕嘟煮着人肉的大锅抢食,骑在最上头大快朵颐的那个却在推攘中失足掉进沸水中,他嘴里还叼着半条森白的臂膀,煮熟的身子却已然被左右两人撕成两半分食。
眼前上官大红锦袍的背影高大如山,成青松深深吐气,袖中五指攥紧。
太子闻言,并未立刻恳首,眸光移向李岂汝。
李岂汝心领神会,正要取出袖中画押的签册与奏折,刘寒身后却走出一个清俊癯瘦的青衣身影。
“臣以为不可。”
值房内气氛顿时滞住,刘寒拈须的手一顿,回首看向成青松的眼神多了些不可思议。
这后生是他手底下肯闷头干实事的,他素来印象不错,谁知今日居然如此公然顶撞上官,不识大体!
成青松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仔细听着,尾调甚至还有些隐约的颤抖。
“救灾首要,在于因势制宜、均多寡。富户踞有良田百顷,贫农无立锥之地,若以家田面积拨款救灾,加恩于富、削恩于贫,江南十万百姓生计,恐将危悬。”
李岂汝目光中多了几分隐晦的惊疑。
他还未出列对奏。相党内部打哪儿蹦出了根扫倒一片的青竹杠?
“臣以为,去涝救灾,应当先施援于贫户、弱户,而非以农户田地多少为优先…”
窗外唯有风雪簌簌,成青松朗声陈言其中利弊,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元泽深晦的目光落在眼前拱袖昂首,朗声而谈的青年身上。
绣袍博带,姿容秀挺,言谈虽有些拙稚,却条理清晰、字字慷慨。
这就是谢慈琅当年弃了他后另选的佳夫婿。
敢于顶着上官的威压直言上谏,好一个澄心为民、如玉如竹的谦谦君子。
元泽几乎要拊掌而叹。如此若不是隔着谢慈琅这层缘由,他定然会心生欣赏,甚至留意拔擢栽培这棵好苗子。
原来这样的夫婿,就是她认为最能托付下半生、甚至愿以两人旧情为筹码苦求他放过的存在。
胸臆中翻滚的杀意在猝不及防撞上眼前男人的清秀风骨后不仅丝毫未减,反而如同被一只兽爪抓破,搅挠得愈加澎湃,拉扯着那一丝微弱的理智:
那他呢?他可要为一个另嫁他人的妇人,去折辱一个风骨清正的良臣、纯臣?
元泽目光黯若渊水,看着下方比肩而跪、各执一词的两人,指腹无意识来回摩挲茶盏边缘。
成青松言罢,仍旧伏在地上,只感到背上属于太子的视线来回碾过,身旁的上官对视时亦是目光不善,让他一时之间背脊汗透。
一腔热血下了头才觉得浑身拔凉,他以后在工部的仕途,怕不是完了。
“刘侍郎所言是良策,孤心甚慰。”
元泽放下茶盏,唇角扬出个笑来。
“诸卿都能这般以百姓为先,孤何愁国事难为?”
这句肯定一出,不只是李岂汝,连刘寒和那几个工部主干一时都愣住了。
抬起眼,只见堂上人放下折子起身,神色越发和缓,抬手仁慈地让安禄将底下对峙的几位相党臣工扶到几上坐下。
“就依刘侍郎所言,救灾要抓大势。孤即令户部拨款,由工部牵头,先清理积涝最大片的田亩,拨款修缮田间水利,免除其三年徭役,受灾不严重的,便自负工程。”
刘寒心口顿时一沉。
无他,只因秋汛决堤前日,他们地方官署都是先紧着地方富户通知,让他们抓紧清理田间渡槽排涝,是以受灾并不严重,真正淹得颗粒无收的,正是那些贫农小田。
太子看着只是轻巧改了几个字,实施起来却是四两拨千斤,明收暗推,这般拨款,和直接绕过相党给那群穷百姓撒钱有什么区别!
对上太子似笑非笑的阒黑长眸,刘寒那句“不可”堵生生在嗓子眼里:太子已经拿他垫了高调、架在半空,他还能如何开口?
双肩一颓然,他顿时汗如瀑下:事已至此,首辅那里该如何交代?
“至于这折子里设置江南田利司督办此事的提议,孤亦觉得甚好,”
元泽拿起折子:
“人选就就交由刘侍郎筹办。”
此言一落,先前愁眉苦脸的工部相党顿时心思抖擞起来。
是极,地方上被占了先机,太子总要出点血,这监督实行之权,刚还不得是他们相党的?
一旁老僧入定般的王尚书看着这一群人在太子左言右语之下忽丧忽喜,暗叹一声:
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他们身居督位,要钱要粮,还不是被太子攥得死死的?若真有什么错处,反而落了把柄让太子党发难。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太子殿下真是不可与往日同语,一句话三个坑,心眼子,忒多。
元泽目光中沉色愈浓,盯着地上那个劫后余生般的身影。
“两湖受灾地区的督查,孤想,就由刘侍郎牵头,成郎中负责吧。”
他似不经意看向成青松,挥手让他起身:
“孤看你先前奏疏中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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