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刮起了凋零的风,枝头青叶卷起,落于台下,又跟着打旋儿的风随意而飘,忽上忽下,不知终于零落到了何地归处。
只期盼着不要落进死水里,以致后来腐烂了、发臭了也做不得一点滋养土地的春泥。
沈知意与江白川面对面站着,江白川已然松开了沈知意的手,嗫嚅着半天,口里似乎总含着句话,想说说不出,想咽咽不下,像块甜石头,咽下去要死了,吐出来不甘瞑目,还总盼望着它是块甜得齁牙的糖。
或许是怕甜出虫牙来,终于,江白川犹豫地决然地吐出了那句话。
“沈知意,我不过是你一时兴起随手抓来的落脚之地。”
“谁都可以,不是吗?”
他微微抬着下颌,骄傲地,发红着的双目半阖,一种死绝了的哀伤与悲望在蔓延。
沈知意有点慌了。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他还以为江白川是个傻的、好糊弄的。沈知意咬住后牙,脸上出现一抹类似决绝的神情。被揭穿了,那又怎样,左右不能把他杖毙打死。或是把他发卖了,或是把他身上打得再没一块好肉扔出去,随便,大不了他再去要饭,再去找贺咏君,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总能活下去。他又不是非江白川不可。
沈知意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一通,面上却口是心非地反驳,想为自己争回一席之地。
“江白川,我绝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你对我用心深切我都感受得到。可……可那是你的兄长,是江家家主,我不过一受你恩泽才能吃饱的小人,江家主想要我……你要我怎么办?我岂敢不从。”
他言辞凿凿,是那般得恳切,似乎真的是一个品德高尚的良家人。
江白川却冷冷看他一眼。不必说一句话,做一个举动,只这一眼,竟瞧得沈知意心头一震,活生生的,他好像就只用这一眼便看穿了他洞藏在心底所有的龌龊、肮脏与锈迹斑斑的骨血上所生的腐臭。
“沈知意,我看你不是小人,是小人。”
江白川语气太过生冷,于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遮羞布被彻底撕下,沈知意无所遁形,浑然像个刚落地的娃娃,赤条条的没有半片遮掩。
他孤零零站在原地。
半扇阴影倾落,自以为是。
沈知意暗想着,他江白川不会真以为他三言两语就能一针见血,明察秋毫了?他江白川不会真以为他大模大样就是什么虚怀若谷、布施人间的圣人了?
恶心作呕。
他沈知意就是死了,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任何人的可怜,他江白川又凭什么以那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姿态来怜悯他!
“滚!”沈知意色厉道,“收起你那同情蠢货的眼神,都是我干的,是我勾引的他,你恨我啊,你杀了我,把我乱棍打死丢出府外,随你怎么办,我不在乎!”
他急切地想要扒下江白川身上那君子圣人的外皮,说出了满口胡话又浑身乱颤,却不知是兴奋激动的还是紧张害怕的。
总之他将压抑在心底的话倒豆子似的倾吐出来后,对面的人却不愿接住他的话。
江白川回避了。他总是这样,一遇到事总是行什么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和和气气,对谁都一样,对事都一样,分明是不在乎,却又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股子圣人劲,这让沈知意尤为恶心。
他说:“你与兄长皆有错处。不可一概而论。”
“那你自己论去吧!”
沈知意冷笑一声,也不管什么你主我主、上下左右,更不管会不会人头落地,遭受八十一番酷刑折磨,径直跑回了静水院。
院门闭上,他倚在朱红大门上,捶打着胸膛内鸣雷蹿动的心跳。
他真是有病,把这些话和那种圣人说,指望他同情他?指望他懂得他?还不如多捞点钱,改日容颜不复了被撵出门去,还能购置几亩薄田也好吃上饭。
离廊回转,日头渐渐枯黄。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关上房门,又敞开房门,来来去去几次,日头也升升落落几次,他孤坐在门槛,呆愣着似乎没什么能搅动他的心神。
下了场雨,雨停了,泥土的气息加之青草的明绿霸道地占据起了人的五感。
沈知意问前来送饭的下人:“公子近些日子在做什么?”
下人答道不知。
沈知意也不知。
他就把他随手放在这儿了?不理会他,不限制他,更没有一点要害他的苗头,倒是将他当个大家公子般供着,好吃好喝地送来,仆人罗裳供用,还专门叫人盯着他念书。
有病似的,沈知意想,圣人病,君子病。贱病。
他走至桌旁,目光扫了下去,桌上那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肉多,蛋多,香气四溢。
他禁不住唾弃自己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江白川对他多么好,事事为他安排妥帖,供他吃供他穿,还教他读书习字,简直是他沈知意的再生父母,可他倒好,不感激也就罢了,竟满心的冤仇嫉恨,还这么坏心眼。
又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这么骂沈知意。
沈知意耸耸肩,他一点都不在乎。
风卷残云的,桌上饭菜见了底儿,沈知意吃得饱饱的,撑着肚儿让人撤下了菜。又撑得肚子疼。
他鼻尖渗出细汗,不禁怀念起以往饥肠辘辘的日子。那时作流浪儿,顿饱顿饥顿喝风,能多往口中塞点便丧心病狂地多往口中塞点,肚皮成了屯粮地,感受不到饱饿,也感受不到撑得难受的滋味。
毕竟偷来、抢来,丧喜日子施舍来,哪里会让一群倒霉鬼撑出圆滚滚的肚子,破落了一家钱财也不一定办得成。
沈知意捂紧肚子,微微弓起了腰身。若江白川在这儿,并不会让他吃这么多,就算吃多了,他也会在饭后为他轻柔地揉着肚皮。
沈知意眼睫轻颤,那时的他们似乎真的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恩情爱侣。
他隐隐望向那四敞的大门,没人站在那儿,徐徐浮动的树影斑驳中掠过的是无限寥落。
随了便了,沈知意想。他抹去鼻尖细汗,狠狠压住阵阵绞痛的胃腹,以便缓解着难堪。
他下顿必要少吃些!
风吹草动,日头惶惶西坠,一日复一日。
沈知意做着富贵闲人的美梦,江白川陷入无边挣扎的噩梦。
许是那时未尝有人料到,命运并不会就此放过某个离经叛道的人,也不会就此让一对怨情孽侣镜破钗分,不再痴缠。那冤孽之海沉浮的前世仇家于今生势必会如藤蔓般紧紧绞缠在一起,直到有关的一切伴随着死亡被永永远远埋葬在地下,再无人知晓。
戏台搭好,又一幕开场。
江家门前,贺侯夫人携长子贺程亲自登门拜访。
许是这场小事闹得太不体面,许是他们需要一个契机来修补王侯与世家的罅隙,以达到冰释前嫌的目的。
故而这场登门拜访,侯府夫人与江闻渊相谈甚欢,江白川与贺咏君互表歉意,进程顺畅的像是签订了什么违背便会暴毙的协议般神秘又诡异。
可转头,贺咏君这不怕死的竟跑进了后院,爬进了静水院。
他发了癫了,一刀捅向了沈知意的心口:“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嘛!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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