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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五则病魂(五)

小说:

小人之交

作者:

水墨红鱼

分类:

现代言情

而沈知意,不出所料地在厂阁寻到了江白川。

月凉总是如水,窗明几净,陷落了朦光。

沈知意从柜中提出了两壶稚酒,摆弄着放在了桌上,见着桌上平铺着一幅画,花鸟相逢,春晓之景,又有十几宫人色着艳丽,抚琴、蹴鞠地玩闹,似是在办什么春日宴席。

“真是好画技。”沈知意爱抚着他的肩背,隐隐想起江白川以往总爱为他画着画,睡时模样、玩时模样、吃时模样,后来那些画随时抄家沦落到何处了,沈知意不知晓。

“待他日离去,做个画师也是极好的。”沈知意道。

江白川顿了顿,却将笔搁下,抬首瞧向他。

沈知意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双眼看着他,像汪含情脉脉的秋水,看得沈知意粉了面颊。

他日,他们离开皇宫,就像平凡人一样生活,他和江白川,只他二人。

他将酒壶递到江白川面前,问他:“喝一些吗?”

江白川摇摇头,牵着沈知意坐到了屋外游廊中。沈知意托着一壶酒,抿了一口,察觉到他心头烦闷,便问道:“何必这般忧虑?”

江白川望着高悬的孤月,沉默片刻,道了句:“总觉心神不宁。”

“咕嘟。”

沈知意喝了一大口酒。

江白川瞧向他,将那酒壶夺在手中,猛往口中灌去。沈知意则觑他,心道给一壶完完整整的不要,偏要从他嘴里夺出来的,当真是个坏人儿。

喝了酒,江白川的眼中染上几分笑意,说出口的话也多了三分醉:“知意,你说我们还能□□多久?”

沈知意斟酌片刻,将自己一早的猜想说了出来。

“至少半月。”

江白川笑笑,分明什么都没说,可那笑倒映在沈知意眼中,竟莫名带上些惨怛的光晕,许是那时月光碎如残雪,会让人心搅碎了般慌动起来。

“昔日陛下卖官鬻爵、偏听偏信,而今朝中佞臣当道、蠢物齐天。诸公私德有亏,大德枯乏,我唯有听之任之,得一夕安寝。”江白川倚在朱红柱子旁,修长的手指挑动着青玉壶身,轻绕着,一圈又一圈,像鞭笞在沈知意的心头,令他久久不能回神,“知意……这般的上京,挺不了多久……许是现在,就有人趁着夜色偷开了城门,急匆匆想要逃命了。”

沈知意顿了顿,才明白他们而今的处境有多恶劣,他瞧着江白川,问道:“所以,那些好人呢……就像那日公然拿剑指着你的,还有那日刺杀你的,为何不重用?”

江白川沉默一瞬,瞧向那枝叶间繁盛的明月,此时月光朦胧,清风阵阵,是凉爽的夏夜,多情的晚风,半晌,他竟是道了句:“根里烂了,总不好让新生的树跟着一起烂。”

沈知意的目光本就一直随着他,见他一张嘴胡言乱语,竟说出这般浑话来,不忍瞳孔轻颤,暗骂道:蠢材。

自负的蠢材。

他道:“昔日祖武皇帝近六十岁开国,打下半壁江山,文帝二十即位,改革吏治,发展生产,却因世家谋害,仅在位十八载,英年早逝;到了宁帝,十岁即位,傀儡之嗣,外戚干政,世家独揽大权,为夺回权力,组建了皇帝直属、太监为主的厂阁,在位五十二载。”

“当今陛下弱冠即位,本应施展一番抱负,却只顾儿女情长,沉溺于琴棋书画、风花雪月,以致天灾人祸,流离纷乱,故而,”他看向江白川,“这个王朝本就不会是什么太平盛世的象征,氏族与皇权向来互利互争,而有能者随时可攀附上另一个皇权,或则另立门户,或则一门几人,几段势力同时下注,那些禁书里讲得明白。”

沈知意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白川,他一口气说完这么些话,无非是想告诉江白川:我知你意,别再将我推出去了。

我不是蠢货,而你是蠢材,无人可用,不忍用人,你大可以什么都与我明说,不必藏着掖着,像藏了几吨金玉。

“来日我们离开了这座皇宫,做一对平凡人,江白川,我们是要共同面对的,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总该与我说下你的真心吧。”

沈知意说着,发红了眼睛,血丝遍布,凝出了泪水,可江白川躲避着,他并不能在此时此刻回应沈知意汹涌澎湃的感情,他想要沈知意活下去,他是个懦夫,不敢恨沈知意,只会在平时叫着喊着一起去死,可临到事前了,又舍不得了。

“对不起,知意。”江白川反驳他道,“我不能离去,我会待在这里,死在这里……我从来是个怯懦之辈,他日国破家亡之景,我无法面对,也不愿面对,纵使那个田神安真是个什么英明神武的……”

不待他说完,沈知意退后一步,彻彻底底地神色恍惚,惝恍迷离,他顶着模糊一片的视线逃离了,江白川再说什么他也听不到了。

待到他回到金玉居,扑到床上,想痛哭一场时,却惊觉自己哭不出了。

痛苦,如坠深渊。

原来江白川并不想与他一同活下去。

原来这条生路只是为他一人准备的。

想想也是,江白川,岁仞,那个所谓权倾朝野的奸宦,头号通缉犯,有他在,他怎么能逃出生天。

最后的几日,沈知意不愿在这生离死别的节骨眼上闹别扭,他想好生陪陪江白川。

他尊重他的抉择,也不会干涉,所以沈知意装着平时随心自在的样子去和江白川相处。

江白川却存心不让他好过。

“知意,你不必与我作样。”

沈知意嘴角的笑压了下去,渐渐的,像一幅年久失修的画,挂在破屋蛛网中经年累月地不断褪去色泽,化为灰烬。

“江白川!”

沈知意恶狠狠将碗摔在桌上,滚烫的汤水撒了一手,转眼便红了起来,他却感受不到疼似的,直勾勾盯着江白川。

“你别以为我可怜你不与你作脾气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要不是你要死了,我一个月不理你,不,我一年到头理都不理你!”

他拼尽全力说着,眼眶发了红,别过头去,却被人扯着拉入怀中。

他怔了怔,窝在江白川的心口,枯待半晌,口中说出的话如瓮里的钟样沉闷。

“我不可能陪你死的,我这样年纪轻轻,我怎么能与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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