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道宁腿一软,扶着门框才堪堪没有直接跌坐在地。
几乎所有的赌徒在看到债单上的天文数字时都会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他们干这行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因此头子看到钱道宁此时的情态,没有半分触动。
或者说,钱道宁沦落到这步田地,他们是最主要的推手之一。
“还钱,亦或是把这粮肆抵给我们,趁着它现在还值这个数。”头子俯身,在钱道宁侧脸上拍了拍。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道:“不要以为熬过了这七天就万事大吉了,上头要整你,再想翻身可难喽。不如早日脱身,还能剩下些棺材本,带着你这温柔可人的妻子找个偏僻地方了此残生。”
“莫要人财两空啊钱掌柜。”
钱道宁瞳孔微缩:“不可能!”
他几乎是在央求自己相信:“我这家粮肆事关城南百姓,谁敢动我?!”
钱道宁强撑着站起来,这番话说服了他自己,他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苏文景,对着她的小腿狠狠踢了一脚。
“给我滚开你这个丧门星。”
苏文景吃痛,跪坐在地上半晌发不出声响。
而钱道宁和疯狗似的到处攀咬,讨债头子他惹不起,苏文景这个被他打惯了的人就不一样了。
钱道宁翻身掐住苏文景的脖子,口鼻间的呼吸骤然一停,苏文景重重呛了两声,双手抵在钱道宁肩膀处挣扎,但她的挣扎在一个成年男子的手下显得略有些无力,苏文景的脸上逐渐泛起红紫。
头子冷眼看着两人狗咬狗。
苏文景的眼前阵阵发黑,可能......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她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钱道宁,人人都说这是桩不好不坏的姻缘,钱道宁此人虽烂泥扶不上墙,可嫁给他毕竟衣食无忧,以苏文景的家世,嫁给钱家算是高攀。
而她的父母,拿着钱家买她的钱,高高兴兴为她的弟弟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嫁给钱道宁后,苏文景再也没同家里联络过,哪怕过得再苦再难。
同样的,她也和曾经的闺中密友陶天青断了联系,听闻陶天青嫁给王大哥的那天,苏文景替她高兴了很久。
只是可惜,因为她的懦弱,她最后连这个年少时的好友也失去了。
不知道天青听到她的死讯会不会伤心。
可能不会吧,像她这般背信弃义的人......
一街之隔的应家粮肆内,沈玥微微仰头,立即有一青衣书生转身而出。
闹得差不多就得了,出人命可不是沈玥想要的。
这青衣书生是沈玥一早找好的“沈郎”,等救下苏文景伴她走出阴霾后,这“沈郎”自会想办法脱身。
沈玥不便出面,看着那“沈郎”朝着钱家粮肆的方向走去。
却有浅粉色麻布衣裙的身影快“沈郎”一步,是呆在家中休养的陶天青。
她知道沈玥她们的计划,但从早晨起来开始右眼皮便一直在跳,她放心不下,还是想来粮肆看看。
她也知道沈家小姐安排好了人会护送苏文景离开,只是在看到苏文景发丝凌乱瞪大眼睛躺在地上被掐住脖子的霎那,情感越过了理智。
陶天青为人向来和善,其实她也不是个多么勇敢坚毅的女子,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开了比她力气大很多倍的钱道宁。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苏文景侧身重重呛咳,血腥味涌入鼻腔,苏文景眼中不自觉泛起泪。
她缓过气,慢慢抬头看向陶天青,她此时说不出话,只愣愣看着。
陶天青气急,恨恨扭过头:“你究竟为了什么啊文景!”
为了所谓的平稳,为了父母养育之恩,怯懦地一步步把自己逼入这样的境地,陶天青发觉,她是真的看不透现在的苏文景了。
“对不起......”苏文景的声音很弱,乌发遮住她的眼睛。
那事先准备好登场的“沈郎”愣愣站在原地,求助地瞥向阴影处的沈玥。
沈玥捂住额头,对他摆摆手。
算了算了,人家姐妹情深没你什么事了。
“好一出姐妹情深。”在场的看客纷纷鼓掌。
头子往后让了几步:“我们呢不为难女人,劝你们俩赶紧走,否则。”
苏文景从陶天青冷硬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她努力靠自己站起身,踉跄两下险些面朝下栽下去。
在那之前,她落入个温暖的怀抱里。
头顶传来陶天青无奈的声音:“真是拿你没办法。”
陶天青大病初愈尚且体弱,逞英雄硬是扛下了苏文景。
“苏文景你个白眼狼,今日从这踏出一步,他日我东山再起之时你给我等着!”钱道宁咬牙喊。
而苏文景摊在陶天青怀中,缓缓阖上了眼睛,什么钱家,什么沈郎。
只有天青待她真心。
“真正的白眼狼是你才对吧。”陶天青咬牙,“你借文景的嫁妆抵债,如今还剩下几何?她不分白天黑夜地为你操持家业,而你呢?对她非打即骂,你连个畜生都不如。”
陶天青骂完卸了力,被十分有眼力见赚钱的“沈郎”扶到一边。
头子凑完热闹,冷笑着总结:“真是好一出家破人散的好戏啊。”
“我数三个数,是交出粮肆地契换些多余的银子,还是我们砍你几根手指来还?”
钱道宁欠下的赌债在几日内利滚利早就到了个天文数字,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可不会按照漠北律法规定的利率来算,就算卖了这家粮肆,钱道宁可能还要被他们拉去打个二三十年黑工,更别提能拿些勉强维持生计的银子了。
若不是看在沈家小姐的面子上。
淬着寒光的匕首在头子手中灵活地转来转去。
“一。”
“等等!”钱道宁急道。
“二。”
“我卖我卖!”钱道宁怕死,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手指没了长不回来,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早没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
“快去拿吧钱掌柜。”头子笑道,“可别耽误了我们哥几个去下一家催债。”
钱家粮肆的地契放在最高的阁楼里,头子的手下早把粮肆围了一圈,压根不怕钱道宁半路反悔逃跑。
木头阶梯上,钱道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这粮肆有些年头了,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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