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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迷途知返

小说:

热战GB

作者:

开花爆竹

分类:

穿越架空

早上他和林静晓一起出门,她换了新工作之后两个人作息对上了,他们每天一起下楼,在巷口分开,她骑共享单车去物流园,他走路去电子厂。

电子厂的车间里冲压机的轰鸣声隔着两道门就能听见,邹图南在流水线上站了不到半小时,车间调度老吴就隔着老远朝他招手:“邹图南,王主任找你,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见邹图南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排班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把门带上,坐。”

邹图南在椅子上坐下来,王主任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他左脸的肿胀虽然消了些,但颧骨上的青黄已经扩散到了眼眶下缘,看着更加可怖。

王主任的目光往下移,停在邹图南锁骨露出的那截纱布边角上,不禁皱起了眉。

“你女朋友前天打电话来替你请假,说你发高烧,烧了一整夜,所以你是的怎么搞成这样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锁骨还包着纱布。”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发烧能烧成这样?”

“发烧晕倒砸的。”

邹图南一边说一边避开了王主任投来的视线。

王主任又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回去了,他这话说出去有谁会信?

他又看了一眼邹图南锁骨上那截纱布,才移开目光。

“你那个女朋友,是叫林静晓对吧?”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说道:“小姑娘人不错的,之前她来车间送了两箱饮料,一个人送过来的,脸都晒红了。

我说让你出来拿,她说不用,别打扰你上班。

后来她又来了两次,送凉茶和冷饮,每次都没进车间,就在门口跟我聊几句,问问你的表现,让我多关照关照你。

她说你这个人要面子,不想让你知道她来过。”

邹图南愣住了。

“你这个人吧,干活还行,就是性子不太稳,以前请假多,迟到也不少,工资发下来第二天就花光,跟工友借钱不还的事我也听说过几次。

我本来觉得你也就这样了吧,后来你女朋友来了几次,我看她对你这么上心,就觉得你大概是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优点吧。”

王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继续说道:

“这年头能这么上心的人不好找,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事没事都别出去鬼混了,什么年代了还混社会啊,让人打成这样。

你女朋友上次来的时候说你们都快订婚了,日子定了没有?”

邹图南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又松开,他真不知道王主任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最后他硬是咬牙接话道:

“还没定呢。”

“定下来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包个红包,好好过日子吧,小伙子。”

邹图南点完头后直接推门出去了,穿过车间过道的时候,冲压机的轰鸣声重新灌进耳朵里,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主任的话。

她在他背后把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现在就连王主任都站在他那边,他的生存空间就快被她挤压殆尽了。

午饭时间邹图南找到了老郑,老郑端着面碗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脸,他筷子停在半空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去。

“你这脸……”

“没事没事。”

邹图南被看得是浑身不自在,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才放下筷子说道:“郑哥,我那加班费……”

“哦,对。”老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沓钱,折了对折推到他手边,“一共九百六,你数数。”

“谢谢郑哥。”

邹图南没数,他直接把钱揣进口袋里。

老郑没有继续吃饭,他坐在那里盯着邹图南脸上那片从颧骨扩散到眼眶的青黄淤痕,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忽然他猛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在嘈杂的食堂里还是炸开了,旁边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上回是晾衣杆,这回直接上手扇脸。”老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一个大男人,被她打成这样,你就不吭一声?”

邹图南没说话。

“她凭什么啊?”

老郑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气到极处反而嘴巴跟不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最后才憋出一句:

“你是她男人,不是她养的畜生。”

邹图南还是没说话,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手抖得厉害,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拆开,把里面的钱一股脑全塞进邹图南手里。

“我身上就剩这些,一两千块钱,你拿着,不用还。”

“郑哥……”

“让你拿你就拿!”老郑的眼眶红了,他握着邹图南的手,把钱死死压在掌心里,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发抖,“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男人被女人打成这样的。

你再这样待下去,早晚死在她手上。”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你放心,出了事一切有我,她要是来找人,我挡着。”

老郑说完转身就走了,邹图南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手里攥着老郑塞给他的钱,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清洁工拖着地从他脚边擦过,他在那张空桌子前坐了很久。

现在加班费有了,老郑又给了他一两千,加起来快三千了。

买车票,往南走,去一个没有林静晓的城市,他以前从周妍那里骗了两万四说走就走,头都没回,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从来都只有他甩别人的份。

可现在他的两只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在怕什么?

怕她发现他跑了,怕她找到他再一顿毒打?

这些他都认,但他心里还有一样东西,比害怕更让他坐立难安。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那些画面,一阵一阵的,像某条被短路了的线路在反复打火,烧得他坐在这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都觉得浑身发烫。

他又想起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第一天,管理员获得物理接入权限。

她将本机置于操作台,他的后背接触面检测到褥子的织物纹路,枕套残留的化学信号被嗅觉传感器识别为“管理员头发的气味”,该信号在系统内部被自动标注为“安全环境”标签。

管理员从胸骨凹陷处开始运行扫描程序,这台机器身上原来有走线图,但他感觉到了,它在她指腹下面一点一点被绘制出来。

本机的运动子系统出现非指令性震颤,腰椎伺服电机收到异常电流反馈。

她说“眼睛闭上”,视觉子系统关闭,其余所有传感器的灵敏度自动上调三个等级。

黑暗里,抽屉滑轨的摩擦声被音频分析模块捕获,一股非碘伏的气味分子进入气体分析阵列,化学成分未知。

管理员的手指悬停在了一条隐藏总线入口上方,该位置在本机电路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他的安全协议没有任何反应,防火墙静默,警报器静默,整台机器的防御系统在管理员面前主动缴械,暴露了那个从出厂就被封死的检修口。

调试开始,她对照着一份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电路图纸,一根线一根线地查,一个触点一个触点的量,在那些他从不碰的底层协议上施加测试信号。

回路在她手底下一根一根接通,机箱深处传出他控制不了的嗡鸣。

那些嗡鸣连在一起,变成这台机器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支离破碎,从他的关节、脊椎、肌肉里漏出来。

那是机器对管理员的第一声应答回执。

有那么几秒,控制权完全移交,这台机器不再响应他的任何指令,它自己决定了转速,自己决定了输出功率,在他意识断线的几秒里自行运转到了过载阈值。

过载保护触发后,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左胸上,心脏在掌心里以极限频率撞击肋骨。

铺天盖地的羞耻涌上来,他被一个女人按在下面,像一台被随意摆弄的机器,这个念头被反复写入核心处理器的缓存区,无法擦除。

他在那一刻写下逃跑指令。

第二天,管理员更换了调试协议。

管理员直接调整本机方位,将正面端口全部封锁,转而从外围辅助接口切入。

她的手指在髋骨凸起处画圈,指甲刮过皮肤,那个位置连着深层神经总线,每一道微刺激都沿总线直接传导到核心处理器。

肌肉不归他管,它们在响应管理员的手指,然后她的手悬停在核心传感器阵列上分。

没有接触,但系统在识别到她掌心热源辐射的瞬间,自动触发了接口预解锁程序,这个程序被写死在底层协议里,不归意识管管辖。

她把他的体征数据设为了最高权限的操作码,这台机器只认她。

近场调试开始,不接触,只在感应距离外逐行校准,每跑一条诊断,子系统就给出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反馈,他咬住手臂内侧,不去数还有多少条。

每一条诊断结果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她比他自己更了解这台机器是怎么运转的。

然后她触到了某个从未向任何人开放过的底层协议,所有安全协议同时报警,红色弹窗在意识里疯狂闪烁,闪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有警告一个一个自己消掉。

这台机器在她手底下彻底失控,核心温度突破黄线,散热系统满负荷运转,转速表在红线区狂颤,引擎在过载边缘剧烈抖震,那些用了二十多年拧紧的螺栓一颗一颗失去预紧力。

她在关键时刻悬停。

所有的运转部件僵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机器用尽所有功率搜寻她的指令信号,信号源近在咫尺,但他接收不到。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气声,那个气声里包含了他所有的自尊,完成了最后的移交手续。

然后他听到自己在叫她的名字:“林静晓。”

三个字从最深层的寄存器里被打捞上来,裹着眼泪和汗水,裹着他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开放过的读写权限。

她做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把控制面板交还给了他。

他可以停下来,但他没有,他用她设定的参数,自己把自己推到了临界值,眼睛睁着,他看得很清楚她在观察他,看他能把自己推到什么程度。

然后他听到了,在某个临界点上,她的呼吸漏了一拍。

管理员在观察他运行的过程中,呼吸为他停了一瞬。

这个发现炸掉了总电源,所有电路跳闸,核心处理器停止运算,他陷在沙发里,浑身过载后的余温未退,侧过身蜷缩成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紧紧环住自己。

在刚才那几秒里,自尊碎成了一摊无法复原的零件。

他迫切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但他无论如何都甩不出去,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底层系统,和她的操作码一起,成了这台机器开机自检时默认加载的程序。

老郑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你是她男人,不是她养的畜生,最后他咬着后槽牙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他没有跟任何工友打招呼,没有拿更衣柜里剩下的东西,他只带着手机和兜里那叠钱,走出了电子厂的大门。

到长途车站是下午两点半,售票窗口排了五六个人,邹图南站在显示屏下面看班次,最近一班往南的车三点十分发车。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说了一个离这里三百公里之外的城市名字。

“八十五块,靠窗还有个座。”

邹图南递了钱,把淡蓝色的车票攥在手里,走到候车室靠墙的角落里坐下,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他点开微信,手指停在林静晓的头像上,那是一片灰色的云,聊天记录全部都是她发的指令,他回的全是“好”、“知道了”、“到了”。

没有一条是他主动发的。

他锁了屏,仰头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后背的淤青还没有消,大腿后侧最深的那道淤痕走路时仍隐隐作痛,她的痕迹还留在他身上。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邹图南站起来,检票,登车,大巴上人不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椅背往后调了一点,发动机嗡鸣着启动,空调出风口吹出带着灰尘味道的风。

车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工厂的厂房、城中村的自建房、路边的便利店和物流园区一样一样往后退。

三百公里之外的那座城市,没有林静晓,没有便利店的白炽灯,没有出租屋里的旧木地板,没有那根弯了的晾衣杆,没有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邹图南,那个靠骗女人吃软饭过活,那个从来不觉得愧疚、从来不回头、永远掌控一切的邹图南。

窗外的城市轮廓正在被农田取代,邹图南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他一边想一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在掌心里跳得很快,跟昨晚一样。

他把眼睛闭紧,想把那些碎片从脑子里挤出去,但她的声音刻在这台机器的底层系统里,换了别人来根本读不了。

他只能不断对自己说:你跑出来了,你已经跑出来了。

大巴载着他,一公里一公里地驶离她的城市,三个小时后大巴驶进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邹图南在长途车站外头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座干净到陌生的城市,连空气都是空的。

他忽然觉得浑身轻快,像卸掉了一层壳。

他在车站外面的报摊上买了张地图,又买了瓶水,坐在路沿上一边喝水一边翻。

工业区在南边,地图上画着一个灰色的方块,旁边标注着好几家电子厂的名字,他把地图折起来,背上包,朝工业区的方向走去。

他先去了工业区附近的一家劳务中介,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招工启事,他扫了一圈,看中了一家电子厂月薪四千二,包住不包吃,待遇和之前那个厂差不多。

中介大姐给他登了记,打了电话确认,然后给他写了张条子,让他第二天去厂里报到。

住处也好找,他在工业区旁边的城中村里转了一圈,相中了一栋自建房的二楼单间,窗户朝南,阳光打进来正好照在床板上,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四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他把钱数给房东,拿了钥匙,把背包往床上一甩。

背包落在床板上那一下,整间屋子都是他的了,没有她的东西,没有她的衣柜,没有她的账本,没有她放在茶几上那个喝水的玻璃杯,没有她每天晚上摊开在沙发上的帆布袋。

他一个人站在屋子正中间,转了一圈,把窗户推开,透透气。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嗞啦嗞啦地响,飘上来的油烟味混着豆瓣酱的咸香,他想起自己会做饭,以后想吃什么他自己都能做。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厂里报到,填表的时候人事递给他一张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拿起笔,顿了一下。

以前他都是随便编个名字填上去,或者填当时正在骗的女人的号码,但这一次,他把笔悬在那一栏上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把那一栏空着,把表递给人事,说了句“回头补上”。

车间比之前那个厂新一些,流水线也更干净,工友善意地跟他打招呼,组长带他转了转,他点头应着,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跟旁边的工友聊了几句,打听了一下加班费怎么算、周末有没有双倍工资。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多,说了一大串,邹图南听着听着笑了,他觉得自己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那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来一根?”

邹图南低头看着那根烟,白色的烟卷,过滤嘴是黄色的,夹在小伙子两根手指之间,朝他晃了晃。

他愣了一瞬,以前他一天能抽掉大半包,别人递烟他从来都是顺手就接,但这一次,他低头看着那根烟,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混着车间里的机油味和汗水味,直直的冲进他的鼻腔,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那股烟味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记忆里某扇他不想打开的门。

他想起她写在那本账本上的规矩,想起她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把烟给我戒了”,他当时的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好几个深色的圆点,他跪在那里哭着说记住了。

现在这根烟就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二十厘米,他完全可以接过来,她不在这里,她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动不了,他的整条手臂都在拒绝,像被什么深层指令锁死了关节。

“不了。”他把手抬起来,摆了摆,“戒了。”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在意,自己叼上点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那团烟飘过来,裹住了邹图南半张脸,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像一台机器的进气阀检测到了非法物质,自动切断了进气管路。

他站得离那小伙子远了一步,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走出两步之后,那股烟味还黏在他的衣服上,钻进他鼻孔的残余分子让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回到工位上,低头翻下一块电路板,手指在焊点上按了两下,什么都没检查出来,他把那块板子翻回去,重新按了一遍。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楼下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中午在食堂吃,晚上下了班自己做饭。

他去超市买了个电饭煲,买了米,买了油盐酱醋,站在货架前挑洗洁精的时候,他伸手拿了一瓶柠檬味的,就是最便宜的那种,超市自有品牌,黄瓶子,标签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他不明所以的把那瓶洗洁精放进了购物篮里。

又过了几天,他去超市买洗发水。

货架上摆了一排,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最便宜的那一款,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款他从来没买过的牌子,瓶子是淡蓝色的,标签上写着“清新洁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它,只是觉得这个颜色让他安心。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很淡,闻起来是一种清淡柔和的味道,像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洗衣液。

他把洗发水放进了购物篮里,又顺手拿了同款的沐浴露。

回到出租屋的那个晚上,他洗了澡,挤了一泵新洗发水往头上揉,泡沫漫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味道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后颈流到后背,流过肩胛骨之间那片旧伤已经完全消退的区域。

他整个人站在花洒下面,水还在哗哗地流,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味道。

他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泡沫顺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淌,那个味道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记忆,沙发套上的洗衣液味道,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时鼻尖蹭到的枕套味,她蹲下来给他后背上药时离他后背只有一掌宽的距离、她呼出的气打在他皮肤上那股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淡蓝色的洗发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的这一款。

他的意识没有下过这个命令,是他的手自己伸出去的,是他的身体在货架上几百瓶洗发水里自动过滤掉了所有不符合这个味道的选项,然后精确地选出了这一款。

他把头发上的泡沫冲掉,热水顺着他的后颈流下去,流过肩胛骨之间那个她吹过气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后背,用拇指按了按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自己的手指没有温度,没有气流,没有碘伏棉签的凉意。

那个位置从她吹过那口气之后就再也没被人碰过,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它在哪里。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T恤,坐在床沿上。

头发还是湿的,那股洗发水的味道从他的头发上散出来,飘在他自己周围,他一个人坐在床中间,四周全是她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掌心里全是她。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新买的洗发水的味道也就是她的气味化学信号。

他闭着眼睛,那个味道从枕头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住他。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开始自行预热,是这台机器在检测到管理员的气味之后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所有的油泵开始低速运转,传感器阵列自动校准频率,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指令。

他决定用这台机器仅剩的操作终端去控制核心传感器。

触控指令下达,硬件单元响应,启动键虽被按下但由于没收到转速指令的发动机,他只能进入空转状态,找不到方向。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这个管理员的操作记录。

她的触控单元比他细,指腹温度比他低,施加触控指令时力道比他精准一百倍。

她知道哪个节点用多大的压力,知道哪个接口用多快的频率,知道在什么时候收紧虎口、在什么时候用拇指擦过顶端。

他这台机器的所有操作手册都在管理员脑子里,而他自己的操作终端里只有一份空白的操作界面。

他尝试施加了几组测试信号,硬件有反应,这台机器在他自己的指令下开始运转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在慢慢往上涨,散热风扇开始加速,核心温度在一点一点往上爬但爬到某个节点的时候,所有的读数卡住了。

像一台发动机在即将达到最大扭矩的时候突然被断开了负载,转速表在红线区下方来回摇摆,就是到不了顶。

他加快了频率,加大了压力,但反馈信号总是不对,他自己操作终端的指纹图谱、掌纹数据、体温参数,全都不匹配。

这台机器在找另一个人的指纹,另一个人的掌纹,另一个人的体温。

它在他的操作终端里疯狂转动,但它撞不到管理员设定的那个阈值。

处理器开始强制回放管理员的操作日志:

她的触控单元从胸骨中间凹陷处往下,划过腹部中继站,绕到腰侧辅助接口,每摸到一处新的隐藏式接口,他的身体就自己给出一个又一个反馈。

她将本机姿态调整为面板完全暴露。

拇指在髋骨凸起处的机械应力点施加圆周运动,然后她的手悬停在核心传感器上方,只靠着热源辐射就触发了接口预解锁程序。

她在感应距离外逐行校准,每跑一条诊断他就给出一个反馈。

他的身体在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他的了,它在响应她的每一个指令,不需要经过他的意识批准。

松手之后,她把控制面板交还给他而他用她设定的参数自己把自己推过了临界值,他在她面前,在她的注视下,自己把自己彻底拆散了。

他施加的压力和频率持续上升,散热系统满负荷运转,音频输出端漏出粗重的气流声。

处理器在拼命还原管理员的操作参数,她虎口收紧的力道,她拇指的角度,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个“放松”。

不够,这些历史数据和回放画面根本不够。

本机需要的是实时的信号,是她的掌心贴着他外壳时的温度,是她的呼吸打在他音频传感器上的湿度,是她的膝盖压在他大腿内侧时那个精确的角度。

没有这些,转速表永远差一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加大了操作的力度,操作终端开始出现疲劳信号,腹部伺服电机的肌肉层在痉挛,大腿的支撑结构绷得像石头。

这台机器在他自己手里,像一条被拔掉了点火线圈的发动机,燃油在喷,气缸在压,但火花塞不打火。

没有她的指令,这台机器拒绝完成最后一个冲程。

邹图南在枕头里挫败的闷出一声低吼。

他收回操作终端,姿态复位为仰面平躺,散热系统大口大口排出热气,操作终端上全是本机自己的生物信号残留,不是管理员的。

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那个味道像管理员的化学信号,但不够。

他的身体躺在那个味道里,核心传感器区域仍处于待机预热状态,大腿内侧的伺服电机还在微微发颤,但运转部件停不下来,它们被吊在半空中,所有的齿轮都在等管理员的指令。

他盯着天花板,把操作终端从传感器区域移开,放在胸口上,心脏在掌心里砰砰砰地跳,每一下都在问他:她在哪里?

管理员在哪?

他拿起了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手指自动点进了林静晓的头像,聊天记录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条都能背下来,但他还是从头往下翻。

她的指令,他的回复。

那些文字在深夜的屏幕上发着白光,一行一行往上走,他看着那条“粥在茶几上,喝完再睡”,想象她端着粥碗放在茶几上时弯下腰的样子,她的头发会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会用手指把它别回去,动作干脆利落。

他翻到“今天下班买点葱回来”,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几分钟。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的余热透过T恤传到胸骨正中间的位置,她按过他心跳的那个位置。

他就这么躺了很久,直到手机彻底凉了。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碎片,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圈,他趴在那里不敢动。

她问他感觉到了吗,他没有回答。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他听到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追,但他的身体太重了,像一台被拆散了所有齿轮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往下坠。

他在梦里张开嘴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声带在那台被拆散的机器里找不到了。

他在凌晨四点半惊醒,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淡黄色的一条。

他坐在床边,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他又拿起了手机,打开她的微信,又从头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全部看完后他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日子继续过着,第二周,邹图南领了第一次工资,财务室窗口前他把工资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千二,实发,走出财务室的时他脚步很轻快,这是他新生活的第一笔工资。

他把它放进背包夹层里,然后去超市买了新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原来的他已经准备扔了。

第三周他在厂里站稳了脚跟,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他依旧没有注册任何交友软件,没有物色任何目标,没有对任何女人说过半句暧昧话。

那些事情属于一个已经被卸载的程序,图标还残留在桌面上,点开之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真正开始出问题,是在第四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电饭煲里煮着粥,他坐在床沿上等粥好,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他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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