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斫趴在枕头上,将手中的书卷递给张永一,“其实我已经选好了,叫‘时晴’,只是不好——”
张永一翻了翻,这本居然是建安三曹的诗集,他接话问:“如何不好?”
“斧以金为斫,与‘时晴’二字哪里也搭不上,且念上去,就像个姑娘。”
“臣以为殿下是说,尊长不言而擅取小字,是为不好。”
沈斫轻笑:“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愿信这些,有人不信罢了——坐,这有位子。”
张永一应声坐下。
“信这些的人,也未必敬权敬威,不信这些的人,倒也未必不敬不畏,不过沉痛哀念罢了。”
张永一端详他。
快雪时晴,随意拈来就是一个“时晴”。
沈斫道:“你见过襄阳侯了吧?”
“是。”
“他大名叫郇翾,也未取字。”
张永一还是端详他,轻声问:“为何?”
也许是压得心肺憋闷,沈斫的胳膊撑了撑,总算又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了上去,“他自己不愿,觉得亲近之人直呼其名也不算冒犯。”
“为何不愿?”
“听宁先生说,是斯人已逝,无人堪配为其尊长、为其释名。”
“那人是谁?”
“他哥哥,前任襄阳侯郇海山,也是辅国长公主的驸马郇海山。”
“他字海山?”
“嗯,名寰,字海山。寰中宇内、海山是也。好名字。”
“的确如此。”
“永一你的名字也很配,络,缠也,守于一志、一处、一人,是为永一。”
张永一看着他笑得松快。
“磐磐说,‘时晴’这字她用着才差不多,要跟我抢,叫我让给她,我不答应她还生气。她啊,是我姐姐,脾气上倒像个妹妹,也不知将来谁能受得了她……”
说着,沈斫这才想起沈磐已经有婚约,不由得噤声。
“公主她……”
“嗐——”沈斫重新展颜,“她还想着一辈子不嫁人,学着襄阳侯家的一对姑侄,梦里都是浪迹天涯行侠仗义,也不知她竟日里看的什么东西。”
“公主很洒落。”
“她只是装得洒脱、装得无所畏惧,常常心口不一,特别爱骗人……”说着,沈斫叹气。
“殿下?”
“张永一,今年宁远的雪很大。”
把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压折了,他亲自去扫了雪收了断枝,发现树上居然筑了麻雀巢,雀儿也没了家。
苍天白地里,他也如麻雀一点。
宁远的雪真的很大。
张永一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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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斫能够下地行走,一个盛夏已经掠过,元良也走了一整个夏天,活着的人又要过八月的千秋节。当今陛下是十一月的诞辰,永济朝的千秋节也该定到十一月,不知为何陛下还是用了升平朝的惯例。
宫中有了旨意,要遣返沈斫,责令他节后北上,年末也不必回来。
祖母一连多月都对着除秽剑泪流,不知是在想念哪个已经撒手人寰的儿子。可突然一日,张永一下衙回家,就见她拉着老嬷嬷们翻箱倒柜的,眉梢眼角全是喜气,连院墙树上筑了的一巢麻雀的喳喳乱叫,都成了福音。
张永一很纳闷,见祖母笑眯眯地打量自己更加心惊。
果不其然,梁国长公主一开口,张永一心里的猜测就成了真。
“络儿,后日你休沐对吧?”
“嗯,祖母有什么吩咐?”
梁国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去趟慈悲寺吧?”
“好,到时候我为祖母驾车。”
梁国摇头:“不,是你自己去。”
张永一装愣,“好,祖母在家好生歇息,孙儿替祖母去礼佛。”
“佛要礼,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张永一眨眨眼。
梁国笑眯眯。
于是乎,按照梁国长公主意思,张永一在慈悲寺的后院里莲花池边,遇到了所谓的“更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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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叠唱,一片禅意。
沈斫才能走,就被沈磐拖去了慈悲寺。其实她本来想去双塔寺的,但突然听说大姐的小姑从南边回来了,被侯夫人压着要来慈悲寺与人相亲,于是看热闹的闲心一起,就拉着苦哈哈的沈斫飞来了兴化坊慈悲寺。
沈斫对沈磐的压榨十分不满,但碍于亲姐姐的拳头,他只能向暴力低头。
“嗐,你想和大姐道歉,也用不着把我也拉过来挡箭。”
“说什么呢?嗯?”沈磐挑眉,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下这巍峨的大雄宝殿。
沈斫啧了一声:“好好好,我什么也没说,只是——”
“只是什么?”沈磐睨他一眼,“只是什么你也别管。”
沈斫心中微叹。
为了让他继续留下来养伤,沈磐又想去御书房外跪上一宿,被沈碧架回了东宫,姐妹两个就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一连几日过去,她每天都后悔向沈碧发火,但又拉不下面子去侯府登门致歉,便想借沈碧陪小姑出门相亲的机会来此“偶遇”。
真是别扭的丫头。
“当心脚下!”沈斫上手拉了心不在焉的沈磐一把,这才免她于滑倒。
沈磐方才回神,忽然问:“刚刚在佛祖面前你求了什么?”
等沈磐站定,沈斫低头微一弯腰把她鞋子踩着的衣摆扯出来理好,“亲人百岁,贤君千岁,社稷万岁。”
元良一家来生幸福安康。
沈磐连忙跳开,又抢上来按住他的肩膀,“别弯腰!”
被凶到,沈斫只能干巴巴站着,任由沈磐把自己的衣摆理好,她抬头拧眉,又训斥起来:“净想着别人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沈斫笑:“想了。”
“想了?想哪里去了?”
“你不想着我吗?”
沈磐白他一眼,“得得得!”
气完,沈磐一甩手又冲上了宝殿,顺着没人的蒲团又跪了下去,郑重地朝佛祖叩首。
等表情肃穆虔诚的沈磐提着裙子出来,沈斫才追到门口叹气:“你这又在干嘛?”
沈磐没好气地瞪他:“替你求余生顺遂!”
沈斫一愣,喉咙哽咽,看着沈磐良久方才笑道:“原来你先前真没想我?还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一会儿求这儿、一会儿求那儿,佛祖见你贪心,估计一个也不会理你。”
沈磐昂首挺胸、满口自豪:“所以我和佛祖说了,先前那个不作数,不必理会。”
沈斫哭笑不得,“先前你求了什么?”
“为何要告诉你?”
“为何不告诉我?”
沈磐推搡他,“别管。还有我要纠正你,佛祖面前我可向着你、想着你的,只是觉得再求一个顺遂平安才能妥帖。”
沈斫心里刺痛。
“是不是和你的亲事有关?”
闻言,沈磐一怔,见他神色严肃,就知道这小子猜到了且笃定了。
她缓缓道:“这种事,哪需要到佛祖面前发愿?我自己就能解决。”
沈斫与之对视,沈磐下意识错开目光。
“你曾经说的,你不想嫁人。”
“是么?我说过?”
“你说嫁人就是悲剧的开始,你一个公主,旁人瞧了是驸马伺候你,但嫁了人给别人当媳妇,夫为妻纲,谁知道是谁伺候谁,且祖宗家法没定你必须要嫁人,就算有规矩……这是你的原话,你还笑呢,说等二哥当了皇帝,他就是规矩,二哥最疼你了,绝对不会逼迫,到时候就养上十个八个的小白脸,高兴啊,天天游山玩水,绝对不给二哥添半点麻烦。”
沈磐听得目瞪口呆。
沈斫还是满脸严肃,“所以现在,是要你嫁给霍开武、拉拢了霍家,二哥才能当皇帝是么?”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勉强笑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姐,不要瞒我。”
“如何瞒你了?”沈磐推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哪里瞒着你了?哪有你想的这么多?就是我年纪不小了,也该替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
沈斫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那你为何选霍开武。”
“谁叫霍辄只有他一个儿子呢?”
“英国公府的门第不好吗?卿家的、郇家的,哪个比霍家差?哪怕是张永一也好……”
沈磐沉默。
沈斫回身,“磐磐——”
沈磐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姐!”
沈磐瞪他:“我的事你别管!”
“又不想告诉我?”沈斫冷哼,“自有旁人会告诉我,哪怕我在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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