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沈磐侧身,就见巷口站着霍开武。他牵着缰,还提了一对小巧的酒瓶,风一吹,被一根绳子拴在同一对绳结里酒瓶就踉跄起来,叮叮当当铃铛似的响个不停。
“霍员外。”
霍开武叉手行礼,随即牵着马走了过来。
“臣想请公主喝一杯。”
“本宫不会喝酒。”
“喝酒是其次。”
沈磐凝神不笑时,是有些冷肃的,她今天衣裳颜色也淡,在午后阳光下直接渲成了桂花色。她很浅很淡,还有些冷,但举手抬足间每个疏远的动作,落在霍开武眼里,都成了“艳”。
此刻的沈磐是冷艳的,像是冷溪中的一块寒玉。
“聊聊嵇阑才是重点。”
沈磐这才抬眼看他。
霍开武脸上也没有笑,他松开攥缰的手,即刻有一丝鲜血沿着掌纹淌了下来。
他手心皮肤完好无缺,那这血又是从何而来?
霍开武张开手心向她晃了晃,似也在问她,这究竟是谁的血。
嵇阑。
沈磐的心一沉。
“毕竟我们快要成婚了,有些事得早些说才好。”
沈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面有两道刮痕,新鲜的,还冒着血。
他们打了一架。
听霍开武的话头,嵇阑吃了教训败了下风。
真是够次的。
沈磐冷哼:“有什么事?”
“毕竟是我们的家事,光天化日地说不好。”
“那霍员外想在哪里说?”
“劳公主送臣一路。”
见沈磐似要拒绝,霍开武笑道:“未婚夫妻同乘一车有何不妥?”
沈磐一让,霍开武便撒开马缰绳,提着酒瓶走了过来。
张永一在门内静静看着,看着沈磐搭着霍开武的手走入车厢。
他攥紧了曾也扶过沈磐的手。
目送长平公主的马车驶离小巷,烧山的那把火霍然炸开了花。
他即刻冲了出去。
**
“公主玩够了吗?”
沈磐微一挑眉,“这话该本宫问才是。”
霍开武拔开瓶塞,递到沈磐手中,“不一样。”
沈磐拖着小瓶,听瓶中酒水随着车行乱晃,“如何不一样?”
霍开武咬开另一瓶,灌了几口,“她们是为了财,而嵇阑是为了名。我有的是钱,可驸马的名分只有一个。”
“搞得像你很珍惜这个名分。”
霍开武笑,一摊手,“没办法,这是家里老子死命塞给我的,不要不行。”
沈磐冷笑:“怎么不行?不要就是不孝么?那你犯过的不孝之事,可比区区一个驸马名分来得金贵啊。”
霍开武的眼睛冷幽幽。
突然,他笑道:“这还没成婚洞房,公主就这么在意将来的嫡庶之事了?”
不待沈磐开口反击,他兀自晃晃酒瓶道:“公主放心,这些事我还是能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那些下贱的东西脏了公主府的地。”
沈磐一扯唇角,“看来霍员外没有理解本宫的意思。”
霍开武目光一凝。
“他们的母亲含辛茹苦地生下他们,虽然岌岌无名,但不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活着,活在人世,那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那你就是在骗婚。”
霍开武眯眼。
“而你如果要灭口,那就是犯律。”
“公主在说笑。”
“骗婚犯律,家宅不宁,这就是不孝。哦,还有,你父亲霍大将军知不知道你给他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霍开武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为了和嵇阑那个畜牲厮混,公主真是无所不用其计。”
沈磐靠上车厢,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霍开武喝尽瓶中酒,猛然靠了过来,用酒瓶撵上沈磐的右脸。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畜牲?嗯?那猜猜,今天他断了几根肋骨……”
沈磐一个巴掌扇了上去,扇得霍开武右耳一嗡。
他舔舔嘴角的腥甜,即刻转过脸压了上来,径直咬上沈磐的嘴唇。沈磐吃痛,手腕更被他掐在掌中,像是捆了铁链,他整个人更重得像一块玄铁,已经被妒火烧得通红滚烫的玄铁。
酒瓶“嘭”地摔在地上,马车也刹那驻停,车门被大力拉开,等沈磐缓过当前这阵晕眩,睁眼时的霍开武就被长缨卫掀到了路边。
他大笑着,抹着嘴唇上的血,从地上爬起,又吹了声哨子,招来自己的坐骑便掉头离开。
沈磐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太过刺眼,让她根本不敢睁眼,“关……关上!”
长缨卫不敢违逆,只能合上车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磐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火燎的荒原,天是烫的,地是烫的,她碰上自己的皮肤也是能激出火的滚烫。
“混账!”
她骂人的声音也是沸腾的。
沈磐喘不过气,压上胸口的手蓦地扯松衣领。现在已经是八月天,过午的日头却要比盛夏还要毒辣。
她这个鬼样子一定会吓到沈斫他们……
沈磐脑中一团浆糊。
“公主?”
长缨卫在唤她。
沈磐又骂了一声,扶着车门跪坐下来。
“没事。”
她冷静了好久方才平复,随手撩了一把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的头发,撑着车门蹲了起来。
“公主?”
“去公主府吧。”沈磐出声打断长缨卫的话。
马车又缓缓走了起来,车身一晃,沈磐脑中又乱麻一团。
她想到了张永一,那时候他牵着自己时,手也如此刻滚烫。
她伸手贴上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是发烧了。
也不知道霍开武给她吃的什么脏东西,脏东西必然在酒里,可霍开武他怎么没事?
沈磐气得七窍冒烟。
“公主到了。”
沈磐又等了等,待到自己彻底平复才推开车门。但她下车的步子还在打颤,再想到霍开武那副小人得志、阴谋得逞的模样,直气得她自骂是只软脚蟹任凭拿捏。
她的公主府也如同她这个主人一样,是无能狂怒燎原烧山过后的一片死寂。
沈磐仰头看看那空洞洞的牌匾。
公主府还未完工,她只在图纸上怀着指点江山的激荡心情参与过布局,曾也在闲极无聊时畅想过府中情状,今天是亲自参观的第一回,沈磐说不出是激动些还是担心些。
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名义上如此,实际又未必。况且这一番装潢究竟有几分贴合她的心意,谁又能说得准?但太子也曾喊她出来“监工”,却被惰怠的她一口回绝,故而无论装成什么样她都认。
府里已经有奴仆在收拾了,迎出来的小丫头长很喜人,名字也很喜人,叫团圆,但见了自己,尤其是这样衣冠不整阴气沉沉的自己,有些害怕。
她推谢了团圆要搀扶自己的美意,提起湿了半边的裙摆登上台阶。
张永一就骑着马站在街口,远远确认她大致无碍,才愿掉头回家。
就在此时,沈磐毫不经意一偏头,便看见了马背上的他。
今日出门,他是特意收拾过的。
相亲这样的人生大事,自然再重视也不为过。只是郇萦心思飘忽不在他身上,故而她什么福气都有独独饱不了这样的眼福;而她呢,此番行径和鬼祟偷摸的梁上君子觊觎邻家稀世珍奇别无二致。
她看他,他也看她。
张永一疑心是他的错觉,他一定是气得、悲得、后悔得昏了头,错以为沈磐看他的这一眼长比三秋。他才起了这样的想法,就见沈磐转过脸和婢女说了几句话,随即就像从未在巷口见过任何人一样,抬脚迈进了崭新的公主府头也不回。
张永一的心骤然坠落。
那婢女跑了过来,又将他的心霍然提起,“张郎中,我家公主请您喝杯茶。”
**
当真就是喝一杯茶。
张永一坐在一处花厅,团圆亲自泡了一盏茶呈到他手边。
府里的装潢大致完成,只剩些纱幔绸帐还没挂上,故而显得有些冷硬。
张永一小心接过茶,谢过后,慢慢打量起这座花厅。
其实他根本来不及打量,所有的目光便被身后连排的琉璃花窗吸引。
窗外是一处狭长的天井,两侧游廊夹着一面斑驳粉墙,井中栽植的那棵俯仰有致的巨木,就如卧龙睡虎般倚靠墙前。这花厅取的应该是江南景色,但这未名之树枯皮漆黑而纹路毛糙,旧枝虬曲苍劲嶙峋,新条清癯披靡直上,像古战场上一个饱经捶打历练、扛旗着甲就死的守将残骸。
张永一对着窗外此景凝注良久,这才在凭空卷地裹沙携腥而来的罡风中垂眸。
他不知为何,见此树即想起燕王沈斫所说,宁远的雪很大,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被压塌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就嗅得身后大门开合而起的风送来一阵的冷香。
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沈磐走到他身边不过寸许之地。
“是玉梅,比雪还要白。其实我想找一株胭脂梅,要比火烧还要漂亮,只可惜看中了一株,匠人说胭脂梅娇贵,化隆的水土干涩,不是它的归依所在,难活,只能作罢。”
“白梅也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沈磐敛眉,“它开在春天,这点香也没什么意思。”
“梅有四德五福,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四君子’、‘岁寒三友’独赞梅花……”
沈磐扬眉轻笑:“不想,你居然也有些墨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
张永一耳根一热。
沈磐几步走至窗前,示意他环顾花厅,画案书架、空无一物,屏风錾银、如凝霜雪,桌上的茶已冷,屏风后的博山炉虽点着香,但香更是冷的。就算挂上了各色纱幔,张永一觉得,这里还是冷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若窗外之梅不比火还要红,哪怕是春天,这里也是一处冰窟。”
但张永一看着她,很想说,有她在,便是冰窟也成暖春。
可他没说。
他总觉沈磐刚刚假借匠人之言,在说胭脂梅难求,也在说她生于皇室,“随性自在”亦难求。她是她自己口中“没什么意思”的白梅,已无颜色,这点暗香她更瞧不上的。但她抬手,她要推开她的窗,窗外的秋风撩起她的衣袖,不经意散出的气息却让他的淡然从容随风消散。
她站在轰轰烈烈的天光里。
张永一被晃了眼睛,已然不能再看。
可他怕错过沈磐回首时的每一个表情。
“张永一。”
再睁眼时,沈磐已经站在了梅树下。青砖拢过的新土刚浇过水,她一个脚印上去,洁白的裙摆上就落了一处泥点。
他不自觉迈出半步,想走入天井,走得离她得更近些,但沈磐又出声,他就像个被抓包的窃贼脚下生根。
“千秋节后沈斫就要走了,你去送送他。”
张永一望着沈磐似经冬雪化有些松动的神情一口应下:“遵命。”
他在等待、妄想沈磐如先前一样问他“遵何人之命”,然后他便能将霍开武被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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