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师无邪凉薄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看来大公子还是能醒的。”
老御医抹了把额汗,惭愧地道:“是老朽先入为主,一叶障目了。”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但有脑子的都能听出来,这哪里是“一叶障目”,分明是“活人装死”。
伯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的猪头脸,心疼又茫然:“御儿......你这是......”
她伸手去抚摸儿子的脸颊,刚一碰上,大公子便肩膀一抖,发出一声吃痛的抽气:“嘶——!疼!”
师无邪自然不像老御医那样圆滑,而是冷漠无情地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挑破:“既然大公子是装死,那此前所谓‘被推落水,险些殒命’的指控,想来也需重新斟酌。”
“若是诬告构陷,该当何罪?”
靖安伯有些挂不下脸,他强压着火气,质问那猪头脸:“御儿,这是怎么回事?”
大公子父亲凌厉的目光刺得一缩,更加往母亲怀里钻了钻,眯成两条细缝的眼睛努力眨动,挤出几滴泪,声音含糊不清:“孩儿......“孩儿纸系怕二弟再......下毒手......这才......不敢醒锅来。”
师无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若非顶着张通红的猪头脸,本该是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耳边那鬼影已经笑得抽抽了。
【噗——哈哈哈哈哈——!我好想把他耳朵割下来下酒!】
地上跪着的少年目不旁视地死死盯着大公子,藏在袖下的一双拳头狠狠捏紧。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侧,凑到耳边压着声音:“想破局吗?骚年。”
二公子不解地扭头,便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里,是那个扇醒了大公子的古怪侍卫。对方正冲自己比着口型:“别、忍、着。”
还没等二公子反应过来,便觉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人在狠狠地狠狠拧住了皮肉,几乎要连骨带筋一起扯断。
二公子:!!
“啊——疼!”他猝不及防,疼得瞳孔骤缩,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楚云曦连忙故作惊讶地扶起他的小臂,飞快地挽起袍袖:“哎呀,很疼吗?我看看我看看,哪呢?”
楚云曦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惊讶的表情,扶起他的小臂,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哎呀!怎么了这是?我看看,伤着哪儿了?”
说话间,楚云曦已动作迅疾地挽起了二公子左臂的袍袖。
布料卷起,只见那截清瘦的小臂上,新旧伤痕交织,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触目惊心。就连楚云曦方才制造的那道新鲜红痕,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模样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二公子脸颊上已经满是泪痕,渐渐有隐忍而压抑的啜泣声从唇缝溢出。
这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痛哭声,与床榻上那矫揉造作的抽泣声形成鲜明对比。
听得伯夫人心尖剧烈一颤。
她目光触及儿子小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几乎扑跪到对方身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虚虚地拖着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儿......这是......怎么回事?”
师无邪快步走来,在少年身侧蹲下,仔细查看了手臂后,又将另一只手的袍袖小心翼翼地卷起,亦是满目疮痍,有些伤口还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遭受的折磨。
师无邪蹙起眉,隐有怒火燃在其间,抬眼质问伯夫人:“敢问伯夫人,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骨肉?”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伯夫人如遭当头棒喝,颓然跌坐在地。
师无邪豁然起身,又指着二公子的伤质看向靖安伯,声音更冷:“伯爷,身为勋贵残害子嗣,虐待嫡系,亦是重罪!”
靖安伯震惊过后,矢口否认:“荒唐!我从未对他动过家法!更不曾授意任何人如此待他!”他怒目扫向四周垂首噤声的仆役,高声呵斥:“说!这是谁干的?!谁敢在伯府动用私刑?!”
下人们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伯夫人已经泣不成声,颤着声音问少年,“清儿,你告诉娘,是谁这么狠心,将你伤成这样......”
二公子抬起一双泪眼看向自己的母亲,迟疑了一下,又扭头去看楚云曦。
楚云曦迎上他的视线,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扁了一下嘴,做出个哭丧的表情。
少年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再次看向母亲时,他唇角颤抖,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他伸出手,坚定地指向床榻上的那人,“是大哥指使他院中的管事和下人们......每日在祠堂......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打我......只给我馊了的冷饭残羹......”
“父亲罚我跪祠堂这十几日,他们日日都来......”他说着,身体瑟缩了一下。
“你胡嗦!偶没有!”榻上的猪头脸急声否认:“娘!您别信他!他陷害偶!”
伯夫人听得心如刀绞,“你为何不告诉为娘啊......”
二公子此时痛感消散,泪水也随着倾诉稍止。他擦了一把脸颊将泪水拭去,声音也稳下来:“在祠堂......”
然而他刚开口,小腿上却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声音旋即便了调:“啊——!在、在......在祠堂里没人肯给我传话......”
“呜呜呜——”刚刚偃旗息鼓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抽噎了一下,“我......今日刚被放出来,就遭逢此事......”
“况且......一月前刚回府时,也曾有下人来威胁我,让我自己滚。当时我跟父亲说起此事,他非但不信,还斥责我搬弄是非。”
“那次之后,他们就磋磨得更狠......”二公子脑袋垂下去,声音渐弱,“我便不敢再提了......”
伯夫人一把将宴明紧紧搂入怀中,放声痛哭:“是娘不好,都是娘疏忽了你......是娘没用!”
身后,大公子还在含糊不清地嚷着:“他胡说!爹!娘!你们信偶......”
师无邪回头冲门口一名侍卫眼神示意,后者得令后,身影迅速没入廊下阴影中。
师无邪转回视线,对靖安伯道:“此事干系勋贵嫡系安危,已触犯国法。既然伯爷治家不严,便由大理寺接管吧。”
靖安伯一怔,恍然意识到事态严重,他连忙上前两步,试图转圜:“师大人此话严重了,不过是些许误会,待我查清是哪个家奴胆大包天,必将人处置了给我儿一个交代。”
他说时颇为熟稔地拍拍师无邪的肩膀,笑道:“既然犬子无恙,这官我们不报了。小小家事,怎敢劳烦大人与朝廷费心?”
他甚至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便要往师无邪手中塞去,“都是误会,劳大人白跑一趟。”
师无邪抬掌将荷包推开,“不必。”
鬼影冷哼一声,【这老狐狸,以为只要销了案,你就管不了他的事了。】
【这个大的落水就兴师动众非要将小的绳之于法,轮到小的被欺负了,一句家事就想打发。】
【呵,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师无邪眸光微转,落在跪在的少年身上。
楚云曦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又瞥一眼尚在母亲怀中低声啜泣的少年,心下了然。“二公子。”
二公子轻轻从母亲怀中退出,端正了坐姿望过来。
虽然这人帮他的法子挺疼的,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他对楚云曦多了几分信任,声音也带上了点尊敬,“您说。”
楚云曦看着少年,悠然道:“这世上除了阴私宅斗之外呢,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王法。”
他说着,眼风向师无邪瞟了瞟,又拍拍二公子的肩膀,“诺,法官现下就在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向师无邪。
那人独自立于人群最外围,一袭绯红官袍落在天光里,被勾勒出笔挺而清寂的轮廓。阳光只照亮了他一侧的肩头和半边清隽的侧脸,另一半则隐在室内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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