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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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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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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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种种罪证摆在面前,这些人知道怎么做。
而高高在上的皇帝俯视众人,突然生出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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