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问话来得有些突然。书房中茶香浮动,唯有白翼一脉历来英雄的画像凝视着他们,这些英雄目光灼灼,几乎让苏菲尔特的脊背烫了起来。昔日巴塔兰之乱的将领,过去与兰卡德争斗中登上主动请缨的执政官。
卢诺斯的手指停在杯沿,他的目光悬在苏菲尔特身上,像一柄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苏菲尔特知道他想抓住自己的错处,在自己能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之前的最后挣扎,这么想着,他看向卢诺斯的目光多了些别的什么。他把这种情绪掩盖得很好。苏菲尔特微微低头,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我不知道。”苏菲尔特说。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心中对此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克莱蒙德独自前往塔芙拉卡树的那晚,他曾屏退其他人,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然而那夜的所有事都已被掩盖,克莱蒙德的话同样半真半假,苏菲尔特不敢全然相信。可惜那夜之后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克莱蒙德便横遭不幸。
苏菲尔特坦然地与卢诺斯对视,任由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笑。“我也曾对萨米西卡执政官提出疑问,她采取了一种……非常激烈的态度否认,我想这其中确实有秘密。”苏菲尔特慢慢地说,“可是这份秘密,看来已由克莱蒙德带进坟墓中,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描摹他的行动罢了。”
卢诺斯笑了。
这种笑苏菲尔特见过许多次,他自己也学过许多次。一种了然的、带着点轻蔑的淡笑,仿佛他还是卢诺斯手中难以挣扎的猎物。卢诺斯太自信、也太自大,祖辈留下的荣誉与资源让他的路走得一帆风顺,哪怕到了现在,他已年老,站在苏菲尔特面前,也总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苏菲尔特低垂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不会明着与卢诺斯对着干,至少现在不。如果他想做到他想做的,还需要借卢诺斯的势,他把赤焰一脉当做挡箭牌,另一方面,也在把卢诺斯当做挡箭牌。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有的命令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还是卢诺斯经由他间接下的命令。卢诺斯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知道。”他说,“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您教过我,不要对不确定的事妄下断言。”苏菲尔特说,“克莱蒙德是军事执政官,也许他有其他的办法。塔芙拉卡树从来都不只是属于元老院的,它不受任何规则约束,我们甚至搞不懂它是否真的爱我们。”
“钥匙只有两把。”
“钥匙只是仪式。”苏菲尔特说,“塔芙拉卡若愿意,谁能阻止?”
话音未落,卢诺斯的目光沉了下去,那是一种位高权重者特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明显的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心里发颤。一种睥睨的、将对方当做渺小之物的目光,冰冷的、不带任何暖意的。苏菲尔特知道自己的话越过了一条线,那条线没有任何实体,却真实的存在着。若不越过这条线,卢诺斯便会一直将他当做那个从泥地里打滚的乞儿,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甚至还是一个渴望着亲密的抱有孺慕之情的人。
想到这里,苏菲尔特便觉得有一种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羽人寿命漫长,卢诺斯的一生有三个儿子,与他的小儿子年龄相差极大,没人知道那位在弥黎垭森林事件中死去的继承人有过一个私生子,他亲手将他扔进了泥里。
用克莱蒙德与萨米西卡的秘密说服萨米西卡是一回事,真论出身,苏菲尔特比起那俩兄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萨米西卡终究没有真正直面那些她本该直面的东西,才会大受影响。以至于偶尔苏菲尔特确实他真心觉得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来自尤兰娅达女神的蓄意设计,偏要把他们这些人堆到一处,而后安排一场避无可避的刺杀。现在矛盾已经堆积到了绝对无法回避的样子,哪怕掩耳盗铃,它也随时有可能随时被引爆。既然如此,倒不如成为引爆它的那个人,这样,他还能在所有事中掌握主动权。
“调查团明天去神殿。”卢诺斯终于开口了,“让意斯跟着。”
苏菲尔特垂下眼睛:“如您所愿。”
“苏菲尔特。”卢诺斯叫住他,“你最好记住,白翼一脉能给你的,随时也可以收回去。”
“我一直记得。”苏菲尔特微笑,“所以我不敢忘恩。”
他起身,手掌抵在肩膀处,对卢诺斯微微弯腰,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有风从走廊敞开的窗子吹出来,吹得他银白色的长发微微扬起。意斯正等待在楼梯口,金褐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射得几近透明。他对着苏菲尔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苏菲尔特记得这个人手中掌握着多少拉古诺尔城的多少产业,卢诺斯能给予的,卢诺斯随时也能收回去。这个道理,苏菲尔特很早就了解了。
事情不会总是这么简单,苏菲尔特心想,这些自幼生活在拉古诺尔城的幸福之人,自然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了。
“执政官大人。”意斯对苏菲尔特行了个礼,“我送您。”
“有劳。”苏菲尔特说。
苏菲尔特走下楼梯,没有回头,他的长发被风吹起,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暖橘色的光。他知道卢诺斯说不准正站在书房的窗子前看着自己,像看一只随时准备跳出掌心却终归死在自己手里的猎物。卢诺斯从来自诩是执棋之人,苏菲尔特是他的棋子之一,可有些棋子,只有在落下之后,才能看出它能改变的到底是什么。这对于卢诺斯、对苏菲尔特,同样如是。不同之处或许是在于,苏菲尔特早就做好了某颗棋子反噬的准备,而卢诺斯,显然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性。
护卫走上前来,将衣服披到苏菲尔特身上。
“苏菲尔特大人。”他说,“我护送您回去。”
白翼一脉的宅邸大多分布在左岸商业区的尽头,苏菲尔特微微仰头,商业区的上方,已经有烟正在冒出来了。喧闹的人声离得有些远了,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苏菲尔特闭上眼睛,扯开嘴角,微微摇头,他的手放到了护卫的肩膀上。护卫身体一僵,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受宠若惊的表情。苏菲尔特微微一笑:“难得来这边,我自己一个人逛逛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停顿了几秒,他开口:“我很少来这边,对这里的了解不如你,如果有什么你觉得值得买的店铺,可以告诉我。”
护卫的眼睛睁大了:“苏菲尔特大人,这……”
他像是想说诸如这不符合传统又或者是若您一定要去的话理应有人陪同的话,在苏菲尔特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在塔芙拉卡树的赐福下,历任执政官都拥有着极强的能力,不管是魔法还是武力。元老院的成员里,苏菲尔特的脾气算是好的,但一旦下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护卫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终于闭嘴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听从您的命令。”他说,想了想,护卫又补了一句,“商业区的北边有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店,您可以去看看。”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苏菲尔特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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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尔特沿着左岸商业街的街道往前走,商业街离云河有些距离,站在这里,听不见云河潺潺的流水声。这条河将拉古诺尔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却也是拉古诺尔乃至整个大陆最重要的自然景观之一:水分与云朵经由塔芙拉卡树,自塔芙拉卡树的根部流淌出来,当它从拉古诺尔再次流向天空,那些分散的水分便会重新化成云朵,或者因气温、湿度还是别的什么变成雨或雪。白翼一脉的宅邸区域与商业街隔了一道墙,矮墙上爬满了细雨藤,银白色的植物在阳光下折射出浅蓝色的光,花瓣半开半放。苏菲尔特穿过矮墙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上面细碎的小花,叶片轻轻蜷缩了一下。
对此,苏菲尔特已经见怪不怪了,感恩尤兰娅达女神所栽种的塔芙拉卡树,在树与女神的赐福下,拉古诺尔内的所有生灵都具有独特的能力。这是塔芙拉卡树的无数恩泽之一,他的脚步顿在那里,手缩了回去,看那片叶子摇曳着重新舒展开,才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出现在商业区会导致什么结果,但偶尔还是想要去看看。走得近了,能嗅到商业区处散发出的奇异的味道。苏菲尔特上位后,对于商业区重新进行了规划,将各个店铺按照商品种类分在一起,现在苏菲尔特走的是专卖面包与甜点的区域。那名护卫的推荐让他有了些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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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了,商铺的招牌悬在头顶,按拉古诺尔的律法,食品有自己独特的标识。若是面包,木牌上便雕刻一个面包店模样,木牌下面挂着不同颜色的小牌子,表示面包之下还贩卖着其他蛋糕甜点之类的东西。他来找卢诺斯的时间是午后,现在已经挺晚了,许多摊位上只剩下了些残缺不全的东西。有些比较有头脑的商家到了这个点,会把自己家没卖完的东西往外面放放,直接用商品吸引顾客。
街道上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商贩都能认得苏菲尔特的脸,却很少有人直接上前来攀谈,他们大多用一种敬畏混合着好奇的眼神望着苏菲尔特,在苏菲尔特路过时,却又很快低下头。
苏菲尔特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他径直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天树鱼的小摊时,他的脚步停下了。摊主是一个独眼的中年尤蒂卡人,拉古诺尔人很少能直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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