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著:今宜睡
续物艺院的堂中,莫恋雪将第一片碎瓷托在掌心。
那是一片青瓷的残片,裂纹从口沿斜贯至底,很深,也很旧。
堂下坐着四十七名学生。
有的年轻,不过十四五岁,扎着双丫髻,系着红头绳,眼神怯怯的,像刚出窝的雏鸟,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有的年长,三十出头了,梳着圆髻,插着银簪,眼底有风霜刻下的纹路,可那纹路里也藏着光,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有的穿着细布衣衫,洗得干干净净,浆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特意换上的。
有的穿着粗布衣裳,袖口都磨破了,可也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污渍。
有的眼底犹疑,不时望向门口,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有的眸光灼灼,紧紧盯着莫恋雪手中的那片碎瓷,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身子微微前倾,生怕漏看一眼。
莫恋雪望着她们。
一个一个望过去。
那些脸,她有的见过——昨日来报名的,她亲手记下名字,一个一个问过,从哪里来,想学什么,有没有摸过锔钉。
那些回答,她都记得。
有的没见过——大约是昨天听说,今早才来的,站在人后,有些拘谨,眼神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
可她望着她们,像望着同一类人。
——都是来学手艺的。
“三天试听,只上半日课,粗略讲述我莫家的看家本领,锔瓷手艺。至于能听懂学会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今日第一课,”莫恋雪说,“讲如何看瓷胎的裂纹。”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像锤落钉入。
像瓷胎开片。
像那片用锔瓷之法补好的碗,终于盛满喷香的白米饭,递到另一双等待已久的手里。
坐着的女子无论老幼都露出或惊讶或疑惑的神色。
她们中有不少是打算只听三天的,想着偷学些“续物山房”的制瓷手艺,以后也能做个临时的小工。
毕竟在这个男权时代,手艺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而做工也多是雇男不雇女的。
可如果女人有点手艺,那就不一样了。无论男女,自然是有手艺者优先。再加上女人的佣金天然就比男人少,所以对于制瓷窑口来说,同为有手艺的,雇女自然比雇男好。
这也是这些女子争相来听课的原因。
可她们没想到,莫家不仅让她们不用交束修的上三节课,甚至讲的还是他们当家立业的“锔瓷”手艺!
如此这般,怎能不震惊?!
“我莫家不会藏私,但三日时短,道义复繁,亦无法述尽。”
莫恋雪眼神犀利地扫过全场。
来艺院的多少都是家里有点见识或者是自己想得通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只想着占便宜的人。
她们立刻就明白了莫恋雪话中的含义——这三日,能学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再不多说,莫忘夏将那枚碎瓷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你们看这道裂纹。”她指着那道斜贯的纹路,“从口沿起,斜着往下,一直到碗底......“
“这种裂纹,叫斜裂。锔的时候,钉要打在裂纹的两侧,不能打在裂纹上。钉的位置,要离裂纹这么远——”她用手指比了个距离,“太近了,瓷会再裂;太远了,钉不住。”
堂下静得很,只听得见呼吸声。
那些目光都落在她手上,落在那片碎瓷上,落在那道深深的裂纹上。
“再看这裂纹的深度。”她将碎瓷侧过来,让光从侧面照上去,“深的裂纹,要用大钉;浅的裂纹,用小钉。怎么判断深浅?看这里——”她指尖抚过裂纹的边缘,“边缘发白,是深裂;边缘还是釉色,是浅裂。”
有学生在底下轻轻点头,用力的记。
有学生眯着眼,努力地看。
有会写字的学生,掏出纸笔,低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莫恋雪继续说:“裂纹也会说话。直的裂纹,好补;弯的裂纹,要看弯在哪儿,弯多大。有的裂纹看着深,其实浅;有的裂纹看着浅,其实深。得细细地看,看久了,裂纹会把什么都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聚精会神盯着自己的女学生们。
“我再说一遍,细细看,裂纹自己会告诉你一切。”
堂下更静了。
远处,续物山房后门的檐下。
莫惊春不知何时出来了。
她没有朝着艺院大门走来,只立在后门口,隔着街巷,望着对面的学堂。
隔着那条窄窄的青石巷子,她望见莫恋雪立在堂中,手里托着一片碎瓷,在说什么。望见满院的女子,目光皆定于莫恋雪身上,一动不动。
一人站,众人坐,倾尽所有的讲解,全神贯注的聆听,这些身影,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而莫惊春也觉得似曾相识。
自己的硕导,那个年轻又骄傲的美丽女子,自己那些刻苦的学姐学妹,好像跨越了时空,出现在自己眼前。
刘氏立在她身侧。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那影子里有两个人的轮廓,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不进去?”刘氏问。
莫惊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内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些俯下的背,那些低垂的头,那些握着小锤的手——有的手还很新,白白净净的,没起茧子;有的手已经粗糙了,指节都变了形,手背上青筋突起。
可那些手,都在做同一件事。
都在学,如何将破碎的,一片片补回去。
良久。
“阿娘。”莫惊春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不用进去。姐和忘夏姐教得很好。”
刘氏望着她。
莫惊春没有回头。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成极淡的金色。那金色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釉,薄得能看见底下瓷胎的本色。她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而动,一忽儿有,一忽儿没。
她没有笑。
眼底却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窑里烧了许久的火,终于熄了,可余温还在。那余温不烫人,可一直暖着,暖到人心里去。
刘氏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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