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是个性格活泼跳脱的姑娘。
自打回庄园,她就没怎么在主宅待过,要么出去听歌剧,要么去找她的好闺蜜们闲逛。赫洛利亚跟她只有初次见面的时候互相问过好,后面便没什么交集了。
包厢门被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情景令玛格丽特很是吃惊。
“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伊安,原来你还带着朋友吗?真是稀奇。”
“朋友”这个词,令包厢里两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微妙。
赫洛利亚恹恹地躺在椅子里。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现在身上还是难受,头脑昏昏沉沉像被灌了铅。
也不知伊格莱尔到底在酒里面加了什么,让他颈间印记被迫显现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小的副作用。
这人真是坏透了。
伊格莱尔语气不善:“别叫我伊安,我早已不再使用这个名字。我还有事,你自己先回——”
“玛格丽特小姐,”赫洛利亚突然道,“请问,您方便带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方便呀!我的马车可宽敞了。”
热心的玛格丽特小姐欣然同意了。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话音刚落,她侄子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阴沉,盯着赫洛利亚的目光冷得像是要剜人。
玛格丽特很困惑。
两个小朋友这是吵架了吗?
也不像。
此前她跟赫洛利亚仅有一面之缘,却对这个礼貌的少年印象很好。以她侄子那破脾气,只有单方面欺负别人的份吧!
赫洛利亚毫不在意。
他披好外套站起身,只想迅速离开这间包厢,一秒钟都不再多待。
谁敢跟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共处一室?
然而,或许是伊格莱尔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实在太过吓人,经过他身边时,赫洛利亚还是低声道:“维里安少爷,今天谢谢您请我听歌剧。回去后,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伊格莱尔没有出声。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深蓝的眼睛沉淀成了墨色,像沸腾之后冷却下来的静水,看得赫洛利亚心头一凉。
这种沉默犹如无声的凌迟,比直接宣之于口的怒火更吓人。
最终,伊格莱尔什么都没说,“砰”的一声摔上包厢门,走了。
留下赫洛利亚和玛格丽特面面相觑。
玛格丽特迟疑地问:“你......还好吗?伊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早在伊格莱尔去开门的时候,赫洛利亚就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散开的衣领。但他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衣服也皱巴巴的,这令玛格丽特很难不多想。
不等赫洛利亚回答,她又道:“你别介意,我这个侄子脾气不太好,如果冒犯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唉……他小时候明明不这样的,听话又懂事,后来病了一场,性子就变了,总是疑神疑鬼的,谁都不信任。”
赫洛利亚不想让她担心,便轻描淡写扯了个谎:“没关系。我和维里安少爷没有吵架,只是对这场歌剧的看法产生了一点分歧,恰好又都喝了酒,情绪上头争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玛格丽特点头:“那就好。说起来,自伊安长大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带同龄人出来玩呢!你们应该很投缘吧?恰好你现在住在庄园里,就把这里当成家、把我当成你的姑姑或姐姐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赫洛利亚答谢了她的好意。
接着,两人一同离开包厢,乘上了返程的马车。
*
回庄园的第二天,赫洛利亚去找医生做了个检查。
这段时日他的身体可谓多灾多难。先是在山林遇险,后是大晚上心脏突然发病,接着又喝了被伊格莱尔加料的酒。得亏他命硬,换一般人还真扛不过来。
“——您的身体十分健康。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体重偏轻了些。平日可适当调整饮食结构,增加肉类摄入,并定期锻炼。”
医生放下手中听诊器,对赫洛利亚友善地笑了笑。
出乎意料的结果。
赫洛利亚原本还在担忧会不会查出什么绝症,听完医生的话,不禁松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您的康复速度还真是惊人。”医生在一个日历模样的小册子上翻了几页,拿笔圈出一个日期,“据您所言,之前您从山坡上坠下来,伤到了腿骨,现在才过了半个月,就已经能下地行走自如了,简直称得上奇迹。您真是被上帝庇佑的幸运儿。”
给出诊疗结果后,医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却没注意到少年骤变的神色。
「女巫给夜莺下了三道诅咒。」
「其一,令她的血化作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其二,令她身躯羸弱、疾病缠绵,痛苦终生如影随形......」
「其三,令她永生不死......【所有外力造成的伤口都能迅速愈合】,但疼痛不会减免分毫......」
若是在几天前得知这个诊断结果,他应该会很高兴,以为自己真的被上帝眷顾,拥有一具恢复速度极快的健康身体。
可现在,看过昨晚那场歌剧后,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挽起衣袖,发现手臂上光洁一片,不仅是被怪物咬出来的伤口,连被碎石擦伤留下的浅色疤痕都不见了。
仅仅半个月,他整个人就像回到了出厂设置一样,先前遍体鳞伤、动一下都艰难的状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完全悖逆了医学常识!
赫洛利亚不禁联想到《夜莺》中的一幕场景:
在幽暗古堡的深处,在重重帐幔掩映的床榻之间,少女被陌生的吸血鬼拥在怀中,纤弱如一朵将谢的白昙。
尖利獠牙刺破娇嫩的肌肤,殷红鲜血染透洁白的纱裙,而那张美丽的脸上,不见惊惶、不见哀恸,只余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她已不关心,这是第几个人。
帷幕落下,遮掩了这一角隐秘的罪恶;
复又拉开,伤痕累累的少女一夜之后便恢复如初。
她被重新换上柔软纤薄的白色长裙,她被重新戴上瑰丽夺目的无价珠宝;
她是世间最昂贵、最“崭新”的礼物,静候着自己下一位受赠的主人……
赫洛利亚猛然从回忆中惊醒。
若说他脖颈间出现的印记,尚有可能是伊格莱尔动的手脚;但这种与“夜莺”如出一辙的恢复能力,几乎明明白白昭示着——
「你终于能够确认,自己就是【夜莺】。」
「玩家主线任务已解锁:请揭开欧维辛庄园隐藏的秘密,并解除你身上的【女巫诅咒】。」
「设定:身为【夜莺】,你拥有极强的外伤愈合能力,且不会死亡;但随着游戏进程推移,你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病痛将如影随形折磨着你。」
「注意:由于本剧本正处于内测阶段,疼痛阈值调整系统暂未上线,请注意保护自己。如遇极端情况,可申请强制下线。但本游戏无法存档,一旦下线,所有数据将自动删档,您的游戏进度会清零,请知悉。」
放下剧情笔记本时,赫洛利亚腿脚有点发软。
......他感受到了命运对他浓浓的恶意。
这到底是哪个奇葩作者想出来的设定啊!
女巫诅咒又要怎么解?根本毫无头绪!
他不晕血,但想到歌剧中的夜莺被一遍遍吸干血的情景,幻痛便如潮水般蔓延至全身。那是何等可怕的刑罚。
不行......他一定要加快推剧情的速度,早点离开!
赫洛利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夜莺”是真实存在的,那就证明,这个世界肯定也有吸血鬼存在。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和这种生物打过交道。人类刻板印象中的吸血鬼,往往有着神秘、强大、冷漠、危险、永生不死等种种标签。
欧维辛庄园里会有吸血鬼吗?
如果有......到底谁才是?
第一个浮现在赫洛利亚脑海中的怀疑对象是伊格莱尔,毕竟此人最近的种种行径已经很难和“正常”两个字挂钩了,而且对方也知道“夜莺”和女巫诅咒的存在。
——可是,如果伊格莱尔真的是吸血鬼,为什么没有要“夜莺”的血?
赫洛利亚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伊格莱尔的名字,又打了个问号。
第二个令他怀疑的对象,是女仆佩莉安。
佩莉安本人不一定是吸血鬼,但她留下的那个家族纹章,是一条重要线索。
赫洛利亚开始继续查。
要查贵族世家的纹章,必须想办法进入欧维辛庄园的地下藏书室。
看守地下藏书室的是一位名叫杜克的男佣人。
杜克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待在藏书室,只在每个礼拜五的下午出来打牌。
他打的牌类比较小众,是一种名为Hexenspiel (女巫游戏)的牌,共32张,游戏过程中花色不重要,通过牌面点数来赢得或输掉牌张。
因为规则不太好懂,其他佣人对此都兴致缺缺,只有赫洛利亚愿意认真听他讲,学得也很快。一来二去,杜克便把赫洛利亚当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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