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还不上来……”
龟十六趴在海沟边缘，向下张望着。
可海沟中暗流翻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是突然出现的急流，将他吓得缩回了脖子。
哪吒盘腿坐在一旁，瞥了他一眼，随即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喂，小孩！你刚才是不是在鄙视我？”龟十六有些恼火，只觉得这个人类小孩实在讨厌，“我们殿下脾气好，惯着你，我可不——”
龟十六话还没说完，哪吒倏地起身。
只见他手腕一转，缠在上面的混天绫骤然绷紧，猛地往上一带——
一道银白的身影便顺着红绫的力道，从海沟深处破水而出。
混天绫缓缓收了力，将敖丙稳稳放在地上。
哪吒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看见敖丙面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那是用他自己外袍裹而成的，表面凹凸不平，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殿下！”龟十六此时也凑了上来，“您没事吧？可找到什么了？”
敖丙低头看向怀里的包袱，哑着声音道：
“……回去吧。”
-
龙宫正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落在缓步走入殿中的三太子身上。
敖丙于殿中站定，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地上，随后当着众臣的面，缓缓打开了外袍。
待看清包袱内事物后，殿中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十二颗头骨静静地躺在月白色的布料上。
哪吒的目光从那些头骨上一一扫过——最小的那颗，甚至没有一个成人的巴掌大。
“恳请父王处置！”敖丙站起来身，望向龙王道。
龙王坐在宝座上，目光落在那些头骨上，问道：“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敖丙沉默片刻，开口道：“儿臣想给那些失去孩子的百姓一个交代。”
“如何交代？”
“每家每户，以珍珠百颗、珊瑚十株为偿。若家中有其他子女者，另加东海灵珠一枚，可保孩童免受水族侵害。”
龙王点头示意敖丙继续说下去。
“至于夜叉一族。”敖丙转身，目光落在此时已经面如死灰的夜叉首领身上，“李艮作恶绝非一日之功，其族中不可能毫不知情。知情不报，助纣为虐，当与李艮之罪同论！”
“那你要如何跟陈塘关解释这些孩子的死因？”龙王又问。
“就说东海监管不力，致使妖邪为祸……不必提及夜叉。”敖丙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孩子的尸骨，便葬在海里吧。”
“你说什么？”
敖丙转过身，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烧着怒火的眼眸。
“那些孩子的家人，连他们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一字一顿，“你却要把他们葬在海里，连尸骨都不让他们见？！”
“敖丙。”这是哪吒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这就是你说的交代？”
“那你分得清吗？”
哪吒一怔。
“十二颗头骨，十二个孩子。”敖丙的声音不轻不重，“七个报过失踪，五个连名字都没有。”
“就算把真相告诉他们，就算把这些头骨还回去，你知道他们是谁家的孩子吗？”
敖丙站在大殿的中央，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是那样的冰冷。
殿中没有别的声音。
半晌，哪吒向敖丙迈了一步。
他看向那双无情的眼睛高声质问道：“可你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是夜叉干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敖丙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告诉他们，是东海的巡海夜叉吃了他们的孩子？然后让他们恨东海，恨水族，恨这片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大海？！”
“难道他们不该恨吗？”哪吒吼道，“是你们吃了他们的孩子！”
我们？
敖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棍，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
“所以呢？你要带他们打上龙宫？找夜叉报仇？或者，杀了我们所有水族泄愤？”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哪吒不知道如何反驳敖丙。
可有些事，不该是这样的！
他死死咬着嘴唇，忽然，只见他一把握住了腰间的乾坤圈，猛地朝敖丙砸了过去——
“丙儿！”
“殿下！”
龙王和其他水族的惊呼声同时响起。有人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乾坤圈呼啸着飞向敖丙面门。
敖丙瞪大了眼睛，身体僵在原地。
——他要杀我！
金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断发。
“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乾坤圈砸在大殿的柱子上，整个龙宫都在震颤，大臣接二连三地跌倒在地上。
趁着众人愣神的工夫，混天绫一卷一收，十二颗头骨便被揽入了哪吒怀中。
哪吒抱着那包小小的头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你不还，我还！”
龙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宝座，将敖丙护在怀里：“丙儿！可有受伤？”
敖丙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出血，只有一道淡淡的擦痕。
龙王勃然大怒：“给我把那小子拦下！今日我要让他出不了东海！”
殿外的虾兵蟹将立刻举起兵器，追了出去。
“父王让他走吧。”敖丙抓住了龙王的衣袖。
“丙儿！他方才要杀你！你却要护着他？”龙王看向怀中的面色惨白的敖丙，又气又恼。
“他没有要伤我。”敖丙摇了摇头，看向立柱上那道深深的凹痕，“他要是真想杀我，我现在就已经死了。”
龙王怒道：“可他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对你动手，就是对我龙宫的挑衅！”
“父王，求您让他走吧。”敖丙抬眼看向龙王，恳求道。
龙王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实在想不通那个小小的人类孩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认识没几天，就这般护着。
龙王沉默良久，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都回来吧。”
“多谢父王。”敖丙躬身一拜，“儿臣有些累了，便先行告退。”
……
回到寝宫，敖丙挥退所有侍女，瘫倒在床上。
夜明珠的光透过水波，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波纹。
龟十六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缩了回去。
直到太阳快要下山，敖丙才终于起身。
“殿下，您可算起了！”龟十六如蒙大赦，连忙凑上来问道，“可是要用膳？我喊人给您端过来——”
敖丙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了笔刀，一笔一划地在玉简上刻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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