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就闻到了。”弥彦扒着门框往里探头，“煮的什么？”
“栗子饭。”真子从锅边直起身，“洗手去。”
山崎的鞋甩在台阶下，人已经跑到桌边，伸手要拿，被真子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长门抱着他的木雕小狗站起来，往门口挪了两步。
院墙外停着三辆车。头一辆车边站着个背刀的青年，一只手按着刀柄，不进院。真二是村长家的儿子，十六七岁，正把车上的米和盐往下搬。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真子说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人多就去他家挤。真子说这儿有地方，村长才走。
“住几天？”真子问。
“来玩的。”弥彦把鞋脱下摆齐，说得理直气壮，“住到祭，祭前一天再走。”
“住村长家？”
“住这儿。”山崎葵把手收回来，“我父亲说，让我来乡下看看。”
“他磨了三天。”弥彦说。
“上回被人塞错车，你父亲现在给你配了个跟班的。”
“藤田不是跟班的。”山崎葵说，“藤田是护卫。”
佳树听见祭，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梨乃在山上说过，她病倒在祭上，是不祥。他没接话，往桌边多摆了两副筷子。
几个人把手合在胸前：“我开动了。”
那顿饭吃完，西边房间铺了两床被褥，他们在这儿住了三天，桌边那堆壳一天倒两回。
早上饭团刚端上来，山崎葵就趴到桌上：“我不想去上课。”
“那你回去。”弥彦说。
“回去也是上课。”他把脸贴在桌面上，声音闷着，“父亲说了，勇太他们想留在商社，我就得天天上课，一天都不能缺。先生也跟来了，住村长家，一天一趟。”
“答应的事总要完成。我不陪着你。”弥彦把剥下来的壳往盆里收，“你来这里才上半天。”
山崎葵坐直了：“上午上课，下午玩会，晚上还得写，梦里还得学。我一天都没多睡。”
拉门被拉开，真子把味噌汤端过来，一人一碗，旁边一碟腌萝卜。山崎葵一手抓一个饭团，咬掉半个，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比商社的好吃。”
“真子阿姨的饭香。”弥彦刚说完，就听见真子在过道里招呼人。
梨乃站在纸糊推拉门外面，手垂在身前，没有往里走。真子朝她招手，她才进来，说了声“打扰了”，并手低了低头。
“筐。”她看了看门外，“上回那个筐。”
真子笑笑：“吃了没有。刚煮了栗子饭。”
“已经吃过了。”
真子把筐提过来。筐沿上还有一道压弯的印，是上回装满栗子压出来的。梨乃接过去，把背带绕了两圈挂到肩上。
“上回摘的都卖完了？”真子问。
“卖了。”她说，“三十文。”
“一筐三十文？”山崎葵从窗口探头直嚷嚷。
“抓一把出来，三成有虫眼，晒得不够干。那位客人还把秤砣往外挪了一格。”她慢慢回忆，显然有些苦恼，“先给十五文，剩下的记着，下回一并结。”
“下回给了吗？”山崎有些着急。
“路上有人从筐里抓一把。”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我希望他下次来买。”
山崎葵急得把手里那半个饭团放下了：“你，你这不行。下回？”
“下回先说定价格。”梨乃说，“上回我没说，他说多少是多少。”
“说了也一样。”弥彦拍拍山崎肩膀，“虫眼是他数的，干不干是他说的，三十文还是三百文也是他写的。爱挑毛病的客人其实很多。”
梨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村里没人买？”山崎葵问。
“谁都能上山捡。”梨乃说，“我家里还堆着半筐。”
“那我雇你。”山崎葵把饭团一放，“跟着我做事，一天十文，我有。”
“你走了呢？”弥彦说。
“我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我走了，她就没活了。”
“她妈妈躺着，她走不开。”本来没说话的佳树忍不住了，把一颗栗子推到他面前，“你要带她回商社，谁照顾她妈妈翻身。她又不是勇太。”
“那怎么办？”山崎葵抓头发。
“自己想。”
“我在想。”
“你光挑我毛病。”他瞪着弥彦。
佳树坐在桌边，手里那颗栗子剥了一半。两个孩子还在纠结客人难缠，其实本质问题是梨乃太小，谁都能欺负。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得给她找个靠山。
“山上还有多少？”他问。
“捡不完。”梨乃说，“一茬落下来，没人捡，烂在沟里。”
“我记得你会认药草。”
梨乃看了他一眼。上回在山上，这个四岁的小孩把一根谁都不认的草举到眼前，说出它治什么、怎么弄。她当时以为他是碰巧，回去想了两天，越想越不对。
“是。”
“明天上山。”佳树说，“你带路。”
“我们也要去。”山崎葵拉住弥彦，“明天同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了山。真二走在前头，这条路他熟，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等人到齐了再往前走。藤田在最后，一只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不看人，看两边的树。
走到岔口，梨乃从后头赶上来：“往这边。那边坡上栗子多。”
真二看了她一眼，没争，让到一边。
“这片坡背阴，落得晚。”梨乃一边走一边报，“那条沟里存水，栗子泡过就不好晒。这棵树先落，年年都是它先落。”
“你怎么知道先落。”山崎葵在后头喘。
“我每年都从这儿过。”
山崎葵一脚踩空，往前扑，被藤田一把拎住后领。他站稳了，拍拍手上的土：“我就说不用背。”
“谁说背了。”弥彦说。
弥彦落在最后，脚下滑了两回，抓着一根树枝才爬上来，上来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蹲到路边一丛草跟前。
“这个。”佳树蹲下去，把手按在草叶上，看了两眼，“消炎。捣烂敷在伤口上。”
“叫什么。”
“鱼腥草。”他说，“叶子揉开有股味，盖不住。”
弥彦掐了一片，揉开，凑到鼻子底下，脸皱起来：“……真臭。”
“所以才叫这个。”
梨乃走过来，蹲在另一边，把那丛草周围的土拨开一点：“这个长在潮的地方，沟边最多。根是白的，一节一节横着走，你把它拔断了，它自己还能活。”
“什么时候冒。”
“开春。”她说，“雪化了就冒，比栗子早。”
弥彦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佳树那沓纸里的一页，裁剩的边，边上不齐。
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拿炭条画。先画一片叶子，画得太大，再画，把叶子画成三瓣，；第三次他干脆不画整片了，只画一根茎、两片叶、底下一节横着走的根。
没有人催他。山崎葵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喊他，他没应。梨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根画长了。它横着走，不往下扎。”
弥彦把炭条掉个头，用指甲把那条根擦了半截，重画。
真二站在后头，看了半天：“画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佳树说，“明年照着找。”
“我认得。”真二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你认得，别人认不认得。”
真二没答，又看了一会儿，蹲下去帮着把草按住。
“这几种药草可以移植。”他说。
“啊？”梨乃抬头。
“挖出来种你家后面。”他说，“以后不用上山找。”
“种了有什么用？”
“先种活。”他说，“活了再说卖。”
梨乃把那丛草的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往上头一指：“上面还有两样，跟我来。”
那天上午他们流水线般做了四件事。佳树报名字和用法，梨乃报长在哪儿、什么时候冒、根往哪边走，弥彦一样画一张。四张纸，一张比一张像。最后一张画完，他自己看了看，把纸角压平，夹回那沓纸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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