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这场肆虐了半日的暴雨终于停歇，夏日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凉意。
汤振和伍泓被捕一事，也并未打乱浥鸣二中的教学节奏，下午的教学和晚上的自习，依旧井然有序地进行。
中午发生的事情，连带着汤振和伍泓，一下变成了全校所有学生口中的谈资，丁航、蒋朋和姜岩更是无时无刻不围在于浩宁的身边，向他询问有关汤振的各种事情。
当然，于浩宁自从中午回到教室以后，便一言不发，直到晚自习下课。
江悦和孟晓芸倒是十分懂得分寸，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打扰过于浩宁。
放学后，于浩宁独自一人走回了家门前，抬起沉重的右手，拧开了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许艺岚正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旧硬纸箱，手里拿着一个个装着照片的相框，正小心翼翼地往箱子里分拣。
听到门轴的响动，许艺岚抬头冲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啦，”许艺岚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今天早上和中午的雨很大，在学校没淋雨吧？”
于浩宁没有应声，脱下沾满泥水的鞋，步履沉重地走到茶几旁，挨着许艺岚坐下，低下头，从纸箱内侧边缘抽出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无意识地抚摸着相框边缘。
“妈，你怎么把这些照片全收进箱子里了，可以摆在电视机旁边的架子上，多让爸看看嘛，说不定爸还能想起些什么。”于浩宁低声问道。
许艺岚疲惫一笑，从于浩宁手中抽出那张照片，放回纸箱深处。
“别跟着添乱，”许艺岚一边整理，一边解释道：“你忘了？你以前总说，有几张照片把你拍得太难看了。我今天正好在收拾屋子，就寻思着干脆把那几张你不喜欢的照片找出来，收进箱子里。”
于浩宁呆呆看着那个纸箱，目光渐渐失焦，“哦……我都不记得是哪几张难看了。”
“没事，我记得就行，”许艺岚把散落在地毯上的相片拢成一整叠，叮嘱道：“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和你哥回房间休息去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听到这话，于浩宁的呼吸轻微一滞，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许艺岚的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烫伤痕迹。
于浩宁眼底翻涌起一阵酸涩，他伸出手，按住纸箱的边缘，“妈，这伤疤……是两个月前，你出去找我们那晚，回来接水时被烫伤的吧？”
许艺岚摇了摇头，“小伤，早就不疼了。”
于浩宁满脸愧疚，拿起旁边散落的几张照片，“妈，我来帮你摆吧，你去沙发上歇会儿。”
许艺岚习惯性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于浩宁的肩膀，望向玄关处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看似漫不经心，“你哥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于浩宁的手指瞬间僵住，他松开相纸，任由它滑落到地毯上。
低下头，躲开母亲的视线，于浩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哥……他应该暂时不会回来了。”
一时安静，没有追问，也没有惊讶。
许艺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于浩宁发红的眼眶，慢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看着母亲从容表情，于浩宁眼眶中盈盈然涌出许多泪水，“对不起，妈……这一年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今天又让你体验了一次失去孩子的感觉。”
许艺岚叹了一口气，她张开双臂，向前倾过身子，一把将于浩宁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许艺岚的语气里全是释然与包容：“这有什么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子，汤振也是。只不过，他有他自己的选择。”
在于浩宁压抑的抽泣声中，许艺岚松开手，起身走进次卧。
透过次卧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满天繁星，是雨后极晴好的一个夜晚。
没过多久，许艺岚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走了出来，把照片递到了于浩宁的面前。
“拿着，”许艺岚说道：“汤振想让你帮忙把这张照片还给教导主任。”
于浩宁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伸手接过照片。
原来是上一届高三学生在会展中心拍摄的合照。
汤振之前说过，教导主任曾看着这张照片流泪，所以将照片偷了出来，一直没来得及还给教导主任。
看着照片上那些定格的笑脸，于浩宁捏紧了相纸的边缘，点了点头，“好的，妈，我明天就带回去给教导主任。”
收拾完毕，便各自睡下了。
次日早晨。
天空呈现出澄澈的蔚蓝，几缕晨光穿透客厅的落地窗，洒下一片温暖。
许艺岚站在餐桌旁，将手里的抹布折叠两下，擦去桌角的面包屑，把于浩宁喝剩的半杯牛奶和空餐盘收进厨房水槽里，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冲着次卧的方向叮嘱：
“浩宁，”许艺岚的声音混杂着哗啦啦的水声，“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这几天把心思全收回来，把错题本上的题目多看几遍。”
“知道了，妈。”次卧里传来收拾书包的急促响动。
许艺岚擦干双手，将几份报表塞进夹层里，准备出门上班，拉链刚拉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电视机旁边的动静。
只见于强后背斜靠在白色的墙壁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布，认真擦拭着摆在置物架上的相框。
“哎呀，”许艺岚停下手里的动作，远远叮嘱道：“孩子他爸，赶紧坐回轮椅上去，那些相框我昨晚刚重新摆放过，你别又把顺序弄乱了。”
于强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家四口的合照上，嘴唇翕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失踪……我们……三个。”
许艺岚一时屏住了呼吸，只听“啪嗒”一声响，公文包从她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里面的报表散落了出来。
顾不得捡地上的报表，许艺岚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半个客厅，冲到于强的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瞬间通红。
“你说什么，”许艺岚的声音剧烈发抖：“你……你想起来什么了，是吗？”
于强看着许艺岚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太阳穴，嘴里仿佛在拼凑着破碎的文字拼图：
“我……像……梦。”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许艺岚眼眶里涌了出来，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接将于强紧紧抱住，把额头贴在于强的胸堂，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抽泣。
刚收拾完书包的于浩宁也看见了客厅的这一幕，“爸！”
于浩宁冲上前来，握住于强的左手，眼底闪烁着欣喜的泪光。
仿佛是失而复得，仿佛是奇迹。
“嗡——嗡——”
地上的公文包里，手机发出了一阵强烈的震动，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温情。
许艺岚吸了吸鼻子，松开手臂，走向一旁，弯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公司下属焦急的询问：“许经理，早上的那个项目进度碰头会议，您看还要按时召开吗？乙方那边还是在推脱，说要再走两轮审批流程。”
许艺岚低着头，视线扫过散落在地的报表，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储物架旁的于强和于浩宁。
思索片刻后，许艺岚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抽泣声压了下去，语气平静决绝。
“那就不开了，”许艺岚对着听筒说道：“这个项目跟进这么久，我们处处让步，到现在都没什么实质性进展，显然乙方不是诚心跟我们合作。”
许艺岚顿了顿，又嘱咐道：“你去跟财务对接一下，给每个跟进这个项目的员工发放一笔奖金作为补偿。然后，通知全组，放弃这个项目。”
说完，没有给下属任何反应的时间，许艺岚便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扔回包里。
站在一旁的于浩宁满脸诧异，“妈，什么项目呀，就这么放弃了？”
“管他呢，”许艺岚直起身子，抬起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痕，眼底满是如释重负的笑意，“管他什么项目，管他什么业绩，都没有家人重要。”
于强看着许艺岚那张挂着泪痕的笑脸，也缓缓握住了许艺岚的手。
粗糙的指腹划过皮肤，于强视线低垂，看向许艺岚手上那块烫伤的疤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这……个。”于强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许艺岚看着于强眼底的担忧，吸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幸福的神情。
于强亦缓缓伸出双臂，将许艺岚和于浩宁一把揽住。
晨光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斜长，三人泪中带笑，就这样长久拥抱在一起。
人行道上，水洼倒映着初升的朝阳。
于浩宁踩着斑驳的光影，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走进了浥鸣二中的校门。
教导主任办公室里。
房门虚掩着，教导主任今日换下了一贯爱穿的职业套装，背对着门口，正将书架上的教案和几个文件夹一本一本收进瓦楞纸箱里。
于浩宁站在门外，看着教导主任的背影，刚准备直接推门而入，忽然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报告。”
教导主任停下手里的动作，悠然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的于浩宁，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严厉，只剩下一丝疲惫的平静：“是浩宁啊，进来吧。”
于浩宁迈步走进办公室里，双手背在身后，手里稳稳捏着那张合照，站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
看着于浩宁此刻的样子，教导主任淡淡笑了笑，眼里满是对学生的爱怜，问道：“怎么进来了又不说话呀，有什么事要对老师说吗？”
于浩宁抿了抿嘴唇，缓缓伸出右手，把那张上一届高三学生在会展中心拍摄的合照递到了教导主任的面前。
教导主任的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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