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夜幕蚕食尽最后一缕落日余晖,天际变得黑沉沉的,似浓墨重重泼过。
玉溪村农户家中的烛火相继熄灭,只余姜家一盏微光。灯盏里的麻油一点点烧干,爆出个细碎的火花,旋即暗了下去。
姜老爷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姜岐再也抑制不住悲痛,痛哭出声。他爹和阿爹去的早,爷爷拉扯大他,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学医治病,爷孙两最是亲近。
姜大伯抹了把脸,起身吹亮火折子,在灯盏中添上麻油点燃灯芯,火光摇曳,姜大伯道:“都出去吧,思远留下给老爷子换寿衣。”
“岐哥儿,来,咱们先出去。”大伯母起身拉上姜岐往外走,掩上房门,抬手拍拍姜岐后背宽慰道,“不哭了,缓缓神。”
姜岐双眼通红蓄着泪水,闷闷的‘嗯’了声。
姜大伯和姜思远换好寿衣出来,在堂屋里设灵停柩,点上长明灯。四人头包白孝帕,腰系麻绳,给老爷子披麻戴孝。
忙活完这些事儿,天边泛起微光,留下姜思远守灵,姜大伯去找道士做道场,姜岐和大伯母去给亲戚们报丧。
奔忙半上午,姜岐回到姜家时,已有人前来吊唁。
姜老爷子最初是这十里八村的赤脚大夫,后来攒了些家底,去清河县赁了个铺子开医馆。老爷子厚道,只赚个辛苦钱,加之医术好,在周遭名声颇佳。
听闻他去世,来吊唁的人许多。人来人往,直至天擦黑才渐渐离去。
大伯母端来素面,姜岐没胃口,还是吃了些垫垫肚子。大伯和堂兄下午同道士去看坟地挖坟,没精力守灵,今夜得他来守。
掩上半扇门,挡住冬月夜里的猎猎寒风,姜岐挑了挑长明灯的灯芯,眸中映照出越烧越烈的烛光。
大伯母和他一起守至半夜,姜岐见她几次困得直点头,劝她回屋睡觉。
大伯母回屋,换了大伯过来。
姜大伯道:“岐哥儿,你回屋睡,我守着就行。”
姜岐却摇摇头,固执地守在堂屋,现在还能多陪爷爷一会儿,待到入殓下葬,是一眼也见不到了。
姜大伯没再劝,只让姜岐去桌边坐,他守着长明灯。
昨夜里守了一夜,白日里也没歇口气的时候,今晚又守灵到现在,姜岐趴在桌上,看向灵柩的目光变得模糊,渐渐阖上双眸。
这两日的事在眼前似流光划过,却未在此刻停留,继续向前走,爷爷入殓下葬,摆豆腐宴谢客。
而后,大伯告知他,爷爷将医馆留给了他。他敛下悲痛,将医馆重新开张。
可没过多久,大伯却同他说,给他相了门亲事。男方是县里李员外家的儿子,家中富裕,是不可多得的好人家。
大伯母也劝他,说他今年十七,是该相看亲事的年岁,若是按规矩守孝三年,三年后他二十岁,就是老哥儿了,哪还有什么好亲事可说。不如趁老爷子百日热孝期内,定下亲事嫁人。
姜岐眼下没这心思,但见向来疼爱他的大伯和大伯母如此为他操心,便也没一口回绝,只说他再想想,过几日再给准信。
后来,姜岐打听到李员外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门亲事,自是不愿。
大伯和大伯母见哄骗他不成,终于在此刻露出獠牙,强行将他从医馆带回玉溪村,关在家中,两人轮流守着他,数着日子送他出嫁。
姜岐不从,在一次争吵推搡中,他一头撞到青石墙上,当即就晕了过去。
他虽捡回一条命,却撞坏脑子,成了个傻子。刚好和员外家的傻儿子凑一对,做一对傻夫夫。
此事到底不甚光彩,两傻子的亲事没大操大办。李员外给的聘礼却很丰厚,大伯供堂兄读书科举,一朝科举中第,光耀门楣。
而他,未能继承爷爷救死扶伤的遗志,整日里傻吃傻玩傻乐呵。
姜岐吓醒了,一激灵坐直身体,板凳移位发出刺耳的声响。
姜大伯吓了一跳,扭身见他面色不好,关怀道:“怎么了?”
温和的声音拉回姜岐恍惚的神智,他抬眼看向大伯,和善的面容和梦中的凶恶重叠,叫姜岐分不清真假。
风自半掩的门间吹入,冰冷刺骨,姜岐回神,“……没、没事儿,做了个噩梦。”
姜大伯宽慰道:“梦都是反着来。”
姜岐胡乱点头,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好一阵才平复,一团乱麻的脑子也变得清晰。
那是梦,只是梦而已,大伯和大伯母平日对他的好做不得假,姜岐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将之遗忘。
鸡鸣破晓,停灵第二日入殓盖棺,钉东西契封棺时,姜岐泪水止不住落下。
白日里道士做了道场,夜里需得守灵。
姜岐守至午夜,回屋睡了片刻。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晨起辞灵送葬,即使累极了也睡得并不安稳,天未明就醒来,打水洗把脸便去灵堂里守着了。
天微亮,揭棺盖最后一次见姜老爷子遗容,便封棺钉死,将棺材移出堂屋。
姜大伯摔盆,抬棺人起棺。
坟地在村子后面的落霞山中,是藏风聚气的好位置。
姜岐跟在棺材后上山,看一铲铲泥土将棺材掩埋,堆起坟包,姜岐心底空落落的。
山风呼啸卷起纸钱,在空中打着旋,无处着落,姜岐怔怔看着,他又何尝不是如此?爷爷走了,大伯家是大伯家,不是他的家。
墓碑立下,姜岐跪下磕了三个头,将余下的纸钱烧干净,姜岐心里默念,“爷爷你放心走,我会照顾好自己。”
忙活半日,下山后姜大伯便招呼一起送葬的人留下吃豆腐饭。
待宾客散去,姜岐和大伯母一起收碗筷去洗。收拾干净,大伯母解下白孝帕和麻绳,又招呼姜岐也解下。
走出厨房,姜岐便见大伯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招手,“岐哥儿,你过来。”
姜岐走进堂屋,在大伯的招呼下坐在桌边,便听大伯道:“爹生前同我说,你随他学医,镇上那医馆留给你,账上的钱留给我。”
姜大伯顿了下,环顾青砖瓦房的堂屋,“这几间屋子留给我和思远。当然,这儿还是你的家,爹走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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