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冬日山野,一条偏僻的小径。
雪是静的,山也是静的,枯木被积雪压低,风卷着碎雪掠过枝桠,把沉甸甸的白絮簌簌地抖落下来。
天地间只剩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深浅不一的足音敲在雪地上,步子踩碎薄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空山里荡开,又很快被落雪吞掉。
雪沫子沾在眉睫,凉得人眼睫微颤,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转瞬又散。
宋通判走在前面,裹着件半旧的厚棉袍,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每隔几步,他便警惕地回过头,竖起耳朵,连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都要仔细分辨半晌,生怕下一秒就会有手持刀枪的追兵,从那弥漫的雪雾深处钻出来。
宋通判一只手死死攥着女儿宋清纤细的手腕。
宋清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深一浅,绣着精细缠枝莲纹的素色裙摆被肮脏的积雪浸透,下摆结了层薄冰,又被泥泞和枯草叶糊得不成样子着。
鞋袜早就湿透了,脚趾也被冻得发麻,可比起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这点冰冷反倒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看着父亲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宋清胸口堵着的不解与不满渐渐胀了起来。
“爹,”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出营?还……还走这种连野兔都嫌荒僻的山路?”
宋通判被这声问话吓得一哆嗦,慌忙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嘘——!你小声点!我的傻闺女,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现在营里是什么光景?赵虞候那把破扇子的风波刚勉强压下去,紧跟着就是□□泄露、试射场遇袭!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要人命来的!吴帅被变相囚禁,军中戒严一日紧过一日,天天拿着名册抓‘内奸’,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这……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眼看就要乱套,要出大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拽着女儿的胳膊,脚步踉跄地继续往前走:“这时候不走,等刀真的架到脖子上,想跑都来不及了!那时候连阎王殿的门朝哪边开都找不着!”
宋清被拽得又是一个趔趄,膝盖“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磕在一块暗藏在雪下的石块上,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强忍着疼稳住身形,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手腕用力,试图挣开父亲的钳制:“就算要走,为什么不能光明磊落地去向吴帅,或者向云参议禀明?爹爹您虽暂未复职理事,但乱葬岗的嫌疑已然洗清,总归是朝廷命官,不是囚犯!何至于像做贼似的避人耳目,仓皇出逃?”
“你蠢啊!”宋通判急得跺脚,也顾不上保持低声了,“吴帅?吴帅现在自身难保!你没听说那些私下里的流言吗?帅帐的守卫全换了生面孔,进出核查严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有人说……有人说吴帅早被人暗中控制了,就是个空架子!这时候去申请离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心里有鬼,想趁乱逃窜吗?到时候别说走不了,直接把你我当成奸细同党抓起来,扔进军法处的黑牢里,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宋清被父亲这番危言耸听的话给震住了,脸色白了白。
父亲素来温文儒雅,讲究体面,鲜少这般失态惊惶,可见他是真的怕极了,怕到了骨子里。
可宋清心底那点被云岫潜移默化种下的念头——凡事要光明正大,要依理而行,危难面前更不应只顾自保——却像颗顽固的种子,在这冰天雪地里,非但没有轻易低头,反而顽强地探了出来。
她忽然甩开了宋通判的手,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宋通判都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宋清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委屈却倔强地抬着头:“可我们什么都没做!爹爹您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为什么要逃?这一逃,反倒坐实了别人的猜疑!就算……就算营里真有危险,留下来和大家一起扛,一起查明真相,难道不比这样不明不白地逃亡强吗?爹,您平日里教导女儿的圣贤道理,难道都是……都是假的吗?”
“清白?呵!”宋通判惨笑一声,“清儿啊清儿,你还是太年轻,把这世道想得太干净了!‘清白’二字,在太平年月或许还能当个护身符,在这乱世,可最是廉价无用!它抵不过别人一张上下翻动的嘴皮子,更抵不过藏在暗处的冷箭和栽赃!爹爹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见得还少吗?”
“你知道有多少自以为是的清官能吏,最后都莫名其妙栽在了‘莫须有’的罪名上,死得不明不白吗?!咱们这次能侥幸脱身,已是祖宗在天之灵保佑,烧了高香!如今风云再起,漩涡更大,我们留下就是活靶子!为了我宋家不至于绝后……顾不上那么多了!什么道理,什么体面,能有命重要吗?”
宋通判见女儿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倔强,不肯挪步,心中又急又气,扬起手作势要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这么不懂事!非要气死爹爹,把我们都害死在这里不成?!”
宋清见父亲真要动手,种种复杂感情翻涌上来,刹那间激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叛逆与勇气。
她迅速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
绣着莲花的裙摆飞扬,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才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仓皇逃离!
她才不要背叛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对“另一种活法”的向往!
“清儿!你给我回来!别胡闹!快回来!”宋通判见女儿竟然真的跑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和体面,连忙压低声音,嘶哑地喝喊,“快回来!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豺狼虎豹不说,要是动静大了,引来巡山的兵士或者……或者别的什么人,咱们就全完了!一个都跑不掉!”
宋清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更加决绝。她只顾埋头往回跑。
心里乱糟糟的,有对父亲懦弱逃避的深深不满,有对前路漆黑一片的未知恐惧,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愧疚感——仿佛这样逃走,就是背叛了营里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人,背叛了脚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风刮得更紧了,呼啸着卷起雪沫子和地上的枯叶碎石,劈头盖脸地打在宋清脸上、身上,生疼。
眼睛被风刮得几乎睁不开,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来,瞬间就被冻在睫毛上。
忽然,她脚下一滑,像是踩在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上,重心一下失衡,“啊呀”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完全喊出口,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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