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休沐,辰时二刻,天微微亮。
顾平英刚在城外陪凤丫它们追完兔子,回府将将更衣收拾完,就被宋沿的人请去了宋府。
宋沿父亲乃是文臣,虽是职位不高,名声却极好。
宋沿也争气,弱冠之年高中探花,却没去翰林院谋求个一官半职,跟着赵靖混去了军中,之后又秘密去往西北军营。
塞北全是壮汉,古铜肤色,膀大腰粗的一身腱子肉,整个军营满是西北独有的莽气。
就宋沿,在军中多年还是一身白皮,惹眼非常。
也就是这样,宋沿被彼时年少的顾平英盯上了,跟在他身后,晴雨不辍。
现下,两人一黑一白,正对坐在宋府的庭阁里弈棋。
不远处,花丫并着凤丫欺负马厩的马出不来,在旁边‘飞来飞去’,四处惹闲,气的它们在里面直撩蹄子,刨得那一大块尘土飞扬。
整个院子里一会儿“喵嗷——”,一会儿“咴儿咴儿——”,各种叫声此起彼伏,闹得宋沿脑门心疼。
宋沿拿起一块儿桃花糕,瞥了眼对面坐着的顾平英。
“真是谁养的像谁,那俩跟你真是一模一样,贱得瞧着就让人想上手。”
“叔想骂人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听着累得慌。”
宋沿刚送了口茶进嘴里,就看着顾平英拿起一整块儿糕点嗖地全扔嘴里,眼角不禁抽了抽。
“不是,你这一口全塞嘴里,不噎得慌吗?”
顾平英刚丢进去就发现了,这玩意儿胡嗓子,抄起面前的茶水猛灌了两口。
“怎么样,来京城这么久了,发现什么了?”
顾平英,“那位瞧着,确实同你们说的无甚出入。”
宋沿点点头,“萧粟把持工部替上面那位捞钱,每年年底工部的条子都是一大堆,超出预算不知几何,但大臣们心如明镜,无人敢压。如今国库不丰,塞北的军饷就更是捉襟见肘了。”
顾平英不解,“听我爹说前朝不似如此。”
宋沿叹了口气,“先帝在时,大燕强盛,情况危机时更是会御驾亲征以定军心,所以那些年突利不敢造次。”
宋沿边说着边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从身边跑过的花丫的大脑袋,花丫立时不干了,扭头朝他“嗷”了一声,奶凶奶凶的。
然后立起身子扒在顾平英肩头,伸爪子要去够桌上闻起来甜丝丝的白块快。
宋沿又探身一巴掌将它的脏爪子拍开。
“但这些都是有代价的,四面征伐,修城池,建军队,穷兵黩武,国家经不起这样反复的折腾。后来的平准均输、盐铁官营,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钱都快掏空了。百姓大多凄苦,起义频发,这也是先帝后期各路混战的原因之一。”
花丫受了这一巴掌是不得了了,委屈的“呜呜”两声,仰头倒在顾平英的怀里,哼哼唧唧地将被拍了的爪子伸到顾平英眼前,身子拧来拧去地不住哼哼。
顾平英敷衍地摸了摸,就把这只沾满了泥土草屑的脏爪子拿了下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碍眼的很。
“那太子掌管户部却未阻止,和那位又有何区别。”
宋沿沉默了片刻,“太子前些年太过锋利,与那位争锋相对。后来萧粟势起,长公主又去和了亲,便越发沉寂。”
周围都静了。
顾平英摸着怀里动来动去、不死心一直企图薅糕点的花丫,“所以郡主才会名声大噪。”
宋沿,“是,还好有华容。”
说着抬手一把捏住在他身后嚼他头发的长嘴筒子,凤丫也不挣扎,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宋沿。
宋沿无奈,松开手从桌上拿了块桃花糕扔进凤丫嘴里。
顾平英摸摸慢悠悠晃过来,凑到自己身边的凤丫,“叔突然唤我来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宋沿看着他,“你对荥州了解吗?”
顾平英一愣,端起茶水一口饮尽,“那儿三面环山,中间一片坦途,水草丰茂,是个养马的好地方,且易于防守,怎么了?”
宋沿:“张衡调去了荥州。”
顾平英霎时顿住,而后立时回神,若无其事道:“嗯,他双亲这两年身子不好,如今战事未起,将他调回家陪陪他爹娘也好。”
宋沿将昨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同他讲了,他想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怎么看。
顾平英:“养寇自重?这罪名可就大了。他任一方刺史,若退敌当居首功,为何会下那样的命令?”
宋沿抬眼看着对面眉头紧皱的少年,“他想等张衡到了,整编荥州部曲后再出击。”
顾平英沉默了。
宋沿语气平缓:“荥州局势复杂,张家世代耕耘,他一个刺史,一没战功二没根基,谁买他的账。”
张家在荥州耕耘数朝,祖上曾任荥、澜两州节度使,掌数十万兵马,先祖赐丹书铁券,五品以下官员生杀予夺无需上报,真正的威震一方。
顾平英不同意,“为官为将者,审时度势、伺机而动是基本。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无非是舍不得自己手中的权势罢了。”
更何况他范立是皇上钦点,派他去除了退敌,隐约的应该也有让他与张氏夺权的一层安排在,可这人如今却……
顾平英松开手,让花丫下去找凤丫玩儿。
“看时间,张衡应该已经到了。他如今已是中郎将,且与突利对战经验丰富,现下将他调回去在范立与张家之间调停也不错。那小子圆滑,做事也细心,只要内部安稳了,句厘不足为惧。”
宋沿点点头:“不错,只是你想过没,范立这个刺史已经做了一年有余了,每逢句厘进犯少有胜者,若此次大胜……”
弹劾他的折子上原话:其善守城,然每出则丧师。宜固守壁垒,慎启战矣。
如今再添一条“养寇自重”的罪名……
宋沿用一块白手帕将桌上剩的几块糕点全打包好,装进篮子里后挂凤丫脖子上。
顾平英没忍住开口阻止,“叔,医官说凤丫要戒糖。”
可他话音还没落地,那俩就揣着篮子撒丫子跑了。
顾平英看着前面撩得飞快的两只,眼角抽了抽,悄悄横了眼对面正悠哉饮茶的宋沿,不管了。
宋沿缓缓开口:“此去的钦差,是萧粟的侄儿。”
顾平英一愣,猛地看向对面之人。
范立的处境……怕是不妙了。
宋沿重新拾起棋子转了话题,语气含笑。
“听说你前几日跑观里去了,平素这种人挤人的地儿你是溜得比谁都快,这回倒蹊跷了,偏往里钻。”
顾平英看着对面笑眯了眼的宋沿,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推开,他不想下了。
“去看看真人。”
宋沿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明摆着不信,端了杯茶水送送嘴里的茶点。
顾平英顿了顿,身子往前倾。
“所以这位郡主到底和薛家那位是什么关系,我查了这么久,所有人都说以后他俩会结亲。”
闻言,入口的茶水一时间反上来,宋沿被呛地不住咳嗽,忙伸手接过顾平英递来的手帕,擦干净嘴角,嘴角抽搐着看向对面。
宋沿默了半晌才开口,“两人一边儿长大,又是姑母外家,倘若以后真成了就是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谈。”
顾平英闻言没说话,只是从棋盒里拿了一白一黑两个棋往天上抛了抛。
“他俩成不了。”
宋沿就见不得这小子这副死样子,没好气道:“人好着呢,怎么成不了。”
顾平英耸耸肩,将棋子放在桌上,黑、白两者之间隔了半尺。
“华容那性子,他俩注定成不了。”
宋沿撇他一眼,“那又如何,成不成的了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小子瞎操什么心。”
顾平英抬眼,“华容不是个甘心居于内室的女子,她要的他给不了。”
宋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是,人不能给你能给。”
顾平英不断摩挲着怀里揣着的那根桃花枝。
下一秒抬头,眼神鹰一般直直射向对面的宋沿,眸色黑如墨,沉着嗓子一字一顿。
“是,我能给。”
说着顾平英将怀中的桃花枝掏了出来,稳稳放在黑色棋子旁边,手肘靠在石桌上,微微倾身,直勾勾盯着宋沿。
“叔,我想要她。”
宋沿嘴里刚含的那口茶霎时又没憋住,呛进了气管里,可这时的宋沿完全顾不上,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语不惊人势不休的顾平英。
但那小子却根本没理会他,歪头撑着手,只顾着摆弄桌上的那俩破玩意儿。
宋沿几次张嘴都没找到声音,片刻,摇头深叹了口气。
宋沿撇了撇对面正笑着摆弄那颗黑色棋子、与桃花枝越靠越近的顾平英,想到他亲手带到几岁方才离开的赵滢初。
那丫头诗书礼易无一不通,面前这个却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混子,不知怎的,宋岩觉得自己嘴里的牙越来越痒痒。
可看着面前生动的人,慢慢地宋沿心底那股不平又渐渐散了,默默对着远在西北的顾洪告慰一声。
“阳贞,儿大不由人啊。”
·
酉时三刻,皇宫。
赵平带着元和迈步往紫霄观去。
为修这座道观,他放任他们毁了堤、淹了田、甚至连带着快与太子撕破脸。
他付出的太多了,对它也就更为在乎,如今看着它即日便可竣工,心中的欢喜较之以往亦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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