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那句“伶牙俐齿”的余音虽然还在箭亭上空盘旋,他人已转身大步离去,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园中稍僻静些的临水敞轩。
他需要透口气。
方才那几句“力易尽而势易竭”,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最隐蔽处。
“陆兄!等等我们!”孙捷拉着郑峰笑嘻嘻地追了上来。
陆承骁脚步未停,只冷冷丢下一句:“你很闲?”
“哎,别这么冷淡嘛。”孙捷脸皮厚,浑不在意地凑到水轩栏杆边,与陆承骁并肩而立,目光却瞟向箭亭方向,“我刚才可瞧得真真儿的,沈大小姐还在那边呢,被几个小姐妹围着说话,啧啧,那气度,宠辱不惊啊。”
郑峰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跟了过来。
陆承骁没接话,只盯着水面出神。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亭台。
孙捷自顾自的分析起来:“要我说,沈大小姐今日这一出,实在是妙。陆兄你想,她若真想引起你注意,法子多得是——递个帕子、送个香囊,哪怕像其他姑娘那样多看你几眼,都算寻常。可她偏不。”
他伸出两根手指:“她选了最险的一招,那就是当众点评你的枪法。这招险在哪儿?险在你若当场翻脸,她便是自取其辱,闺誉受损。可她赢了,你非但没翻脸,还问了她兄长,最后只说了句伶牙俐齿。这在旁人眼里,算什么?”
郑峰皱了皱眉:“孙捷,你越说越离谱了。”
“哪儿离谱?”孙捷不服,“郑兄你评评理,一个素来知礼的侯府千金,突然失言议论外男武艺,这正常吗?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故意的!而且她算准了陆兄的性子,知道陆兄不屑与女子计较,更不会当众给她难堪。这份胆识,这份算计,啧啧……”
他转向陆承骁,一脸“你看我说得对不对”的表情:“陆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承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很懂?”
“不敢说懂,但见得多了。”孙捷摊手,“京城这些闺秀,表面端庄,心里弯弯绕绕多着呢。沈大小姐这手以险求进,段位高得很。她现在啊,估计正偷着乐呢!瞧,陆小将军不仅没恼,还特意问了她话,这与众不同的印象,算是扎扎实实留下了。”
陆承骁眉头紧锁。
荒谬。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沈元曦为何要费这番周折?就为了给他留个印象?这念头本身就让他的不悦更深一层。
可是,孙捷指出的矛盾点,又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郑峰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也许,沈小姐确是心有感触,无意之言。其兄沈元晖博闻强识,她耳濡目染,对武学之道略有见解,也非不可能。”
“无意?”孙捷喷笑,“郑兄,你这人就是太正派,把人都想得太好。我跟你赌十两银子,接下来这场宴,保准还有巧合!要么她碰巧又出现在陆兄附近,要么她碰巧又能说出点什么跟陆兄相关的事。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敞轩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这水边的海棠开得真好,比箭亭那边还盛些。”
“是啊,咱们就在这儿坐坐,躲躲清净。”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沈元曦正与苏婉如和英国公府的陈姝沿着水边小径漫步而来。她们显然没料到敞轩里有人,走到近处才看见陆承骁几人,脚步皆是一顿。
沈元曦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敛衽行礼:“陆将军,孙二公子,郑公子。”
苏婉如和陈姝也赶忙跟着见礼。
孙捷眼睛一亮,用手肘偷偷撞了陆承骁一下,小声说:“瞧见没?巧合来了!”
陆承骁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沈小姐,苏小姐,陈小姐。”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还是陈姝性子活泼,笑着打破沉默:“原来陆将军和两位公子也在此处赏景,是我们打扰了。”
“无妨。”陆承骁语气平淡。
沈元曦抬起眼,目光扫过水轩外的几株海棠,轻声道:“这边的花是开得好。方才在箭亭那边,只顾着看热闹,倒没细赏。”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可听在孙捷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她特意提了“箭亭”,提了“看热闹”,这不就是在提醒陆承骁方才的事吗?
孙捷忍不住又朝陆承骁挤眉弄眼。
陆承骁没理会他,只看着沈元曦:“沈小姐对花草也有研究?”
沈元曦自谦道:“略知一二,家中有个小花圃,母亲闲时喜爱打理,我也跟着认得几样。”
“哦?”陆承骁目光落于她鬓间那支海棠玉簪,“那你看这枝海棠如何?”
沈元曦浅浅一笑,漾着暖意:“海棠娇妍,正是盛放的好时候,我素来最偏爱这一种。”
“原来如此。”陆承骁回答。
她稍一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对苏婉如和陈姝笑道:“说来巧,我兄长前日来信,还提到他们书院后山有片野海棠,这个时节也该开了。他说若有机会,想邀几位同窗去赏花论诗,还问我要不要也作一首海棠诗给他瞧瞧。”
她又把沈元晖搬出来了。
陆承骁眸光微动,一次是巧合,两次呢?在箭亭提兄长转述的武学道理,在此处又提兄长来信说海棠。她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将她那位才华出众的兄长,摆到他们的话题中间。
这算什么?暗示?还是真如孙捷所言,是一种更迂回的借兄长之名行注目之实的策略?
孙捷已经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郑峰道:“听见没?又提她兄长!还邀同窗赏花论诗,陆兄,你说沈大小姐是不是在暗示,她想邀你同游啊?”
郑峰这次没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元曦。
陆承骁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小姐既喜海棠,可知道东郊梅岭有一处海棠谷?那里的海棠是古种,花开时如云似霞,比寻常海棠更盛。”
沈元曦眸光微亮:“将军说的是落云谷?元曦听过,一直未曾得见。听说那里地势险峻,寻常人难至。”
“地势不算险,只是路径隐蔽。”陆承骁语气如常,“早年巡防时路过,恰是花期,印象深刻。”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看不惯她总是“兄长说”、“兄长提”,想证明自己并非只知武事的莽夫?
又或许只是单纯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如何接话?
沈元曦果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向往神色,随即又归于平静,温声道:“能得将军如此称赞,定是绝景。只可惜闺阁女子,不便远游,只能心向往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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