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矿区
省城换汽车,汽车走两天;再换矿上的骡车,半天。腊月二十,天擦黑的时候,医疗队进了矿区。
矿的名字,进矿登记时她才看全:红岭矿。矿办的墙上刷着标语,石灰新补过,补字的人手急,“抓革命”的“抓”字少了一提。没人管它。这个矿上,眼下要管的事,比标语多。
风是从雪线那头刮下来的,卷着煤渣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选矿厂的黑影子压在半山,矿灯房一排小窗亮着,兵站在东头,人来人往,脚步都是跑着的。
先遣队的事,兵站里已经传开了。
腊月十九夜,雪线以下,先遣队护送一批物资转场,走到鹰嘴崖底下,两头堵。枪声只响了一炷香。收殓的部队昨夜回来,十二口薄棺,抬进兵站的时候,一路没人说话。
兵不让多问。只有一个卸草料的小战士,说话时眼圈是红的:棺材是白茬的,来不及漆。十二个里头,最小的十九岁,床头还贴着入团申请书。
他说到这儿,被班长一声喝断。
死者名单,温大夫托人抄了一份。十二个名字,林晚就着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周聿琛。
伤员名单也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八个字她认识。贺老三,编号壹佰零柒,当年也是这八个字。
林晚把名单折起来,折了三折,压在军功章底下。
不许往那想。她对自己说。找不到,就去找。
【叮。】
【主线保住那条命·二:目标失联。】
【系统提示:宿主,找不到,就去找。】
……
医疗队的任务比预想的重。矿区医务室两个人手,冻伤的、砸伤的、炮烟熏的,加上兵站转来的两个枪伤术后,忙得脚不沾地。
温大夫带她先看兵站的伤员。
两个伤员,一个是大腿贯通伤,术后发热;一个是冻伤,两只脚发黑。林晚换药的时候手很稳,稳得那个年轻的伤员一直盯着她看。
后半夜,贯通伤的伤员烧起来了,说胡话。
“灯……”他喉咙里滚着痰,一字一字,“三脚的灯……灯先灭的……”
三脚的灯。
林晚的手顿了半拍。老头那封信还没回音,可“三脚架子”四个字,她记得清楚,旧货行里管一种矿灯架叫三脚架子,是矿区规格。
灯先灭的。袭击之前,先有人灭了灯。
转天换药,伤员清醒了些,她多问了一句灯的事。伤员想了半天,说鹰嘴崖的哨灯就架在三脚架子上,专照崖口那段窄道,灯一灭,两头就堵死了。
“同志,你说怪不怪。”他看着她,“那盏灯,七天前就报过修。没人来修。”
她把伤员的被角掖好,退出来,在走廊的灯下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钉住了。
……
第二天,她跟队进医务室帮忙,对着那排平房看了三眼。
一眼看门牌:矿区医务室。一眼看门口的柱子:第三根柱子上有个旧疤,疤上刷了新漆。一眼看台阶:右边台阶缺了一角,用洋灰补过。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儿拍的。拐撑在右侧,风纪扣扣到喉咙。他站在这个门口,离这道疤三步,被人摆成一个不是他的姿势。
她退到二十步外,又看了一眼整体。平房五间,东头两间的烟囱冒着烟。
照片上,烟囱不冒烟。
腊月里拍照片,医务室的炉子不烧?要么是秋天翻拍的旧照,要么,拍照的人根本不懂冬天。哪一个,都不是附注上写的“近日代拍”。
林晚在医务室分到誊病历的活。誊之前要先读,读了一遍,她握笔的手慢慢停了。
病历是矿区大夫的原始记录。字瘦,长,往□□。写到药量,“毫克”两个字,最后一笔往上一勾。
这个勾,她见过。
在汇款存根上。当年按月寄到大河村的汇款,汇款人一栏写着赵林氏,那笔字瘦硬逼真,可再逼真也是仿的。仿字的人不知道,同一个勾,描出来笔笔一样,是死的;真手写出来,有轻有重,是活的。
存根上的勾,每一笔都一样。
眼前病历上的勾,第三张轻,第七张重,第十一张拖了个小尾巴。
活的。
写存根的人,仿的就是这只手。这只手的主人,此刻就在这间医务室里,一个以别人的名字活了十七年的大夫。
一个人肯替另一个人顶十七年的名字,要么欠了天大的债,要么,是护着天大的人。
不管是哪一样,这个冒名的汇款人,都不是坏人。她得先确认这张脸,再开口。
林晚垂着眼,把最后三张病历誊完,一笔一画,没让笔尖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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